四囍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双白(IEI)/百合/随笔

清秋【现代AU IE】

【七夕限定甜品站】

 

清秋(现代AU)

 

离愁千载上,相远长相望。终不似人间,回头万里山。

                                                      ———陈师道《菩萨蛮·七夕》

 

1

 

小心翼翼潜入梦境,如履薄冰的躲避。

又一次在门外,遇见你。

                                                         

————那英《相爱恨早》

 

人间四月桃粉棠红。楼前绿化带上那棵歪脖子的枣树也舒枝展叶,虽只堪堪吐露些浅绿的嫩芽,在陈旧的灰白楼体的映衬下,倒也热闹。下午五时一过,天边透出微光,淅淅沥沥飘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

马振桓推开窗子,潮湿的水汽卷夹着不知谁家炸鱼的香气一股脑儿的涌了进来。贪婪的吸吸鼻子,马振桓看了眼上眼皮早就粘上下眼皮嘴角挂着一丝晶亮液体的易恩,复又关上窗子。拾起易恩掉落在地的剧本,怔怔看了片刻,轻轻捻去易恩嘴角那抹银亮的丝线,无声的笑笑,转身进了厨房。

碗柜里还剩两枚鸡蛋一包挂面还有一小把塌了边儿的青菜,而碗柜也不过是用木板临时搭起的架子,着实寒酸。

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一响,马振桓掐掉青菜泛黄的部分盘算着发工资的日子,一口气尚未叹出就咽了回去。这点东西根本不能叫两人果腹,易恩未满十八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这么一丁点东西太容易叫发育期的小孩营养不良。易恩倒也争气,清水白面的吃下去身高突破一米八直逼大了他四岁的马振桓。只是身高那是遗传来的东西,并不能改变小孩营养不良的事实,况且有句老话讲“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孩子”。马振桓算了算这个月余下的钱苦笑一声,却还是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门。

小区位于老城区,位置偏僻租金便宜,是原来某工厂的家属楼。后来厂子倒闭了,住户大都搬走,只剩上了年岁的老人和租不起好地段房子的外来人还坚守在这里。昔日繁荣景象,到如今也只剩下颓败萧条。

穿过小区有一个小农贸市场,瓜果鱼蔬一应俱全,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当天卖不完的生鲜便会减价处理。马振桓和易恩是晚上八九点钟的常客,可今天马振桓却不打算买往日常买的减价商品。

昨天他参加唱片公司的面试,面试结束后出了大楼就看到蹲在角落阴凉处等他的易恩。恰是午饭时间,街对面那家火锅店顾客满盈,热辣的香气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他走近易恩的时候易恩还不曾察觉,一米八的男孩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专心致志的看剧本,时不时吸吸鼻子吞吞口水,无辜又可怜。

四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相比冬日里只是个摆设的太阳,四月的阳光暖却也是凉的。可就是带着点略微暖意的阳光却叫马振桓的眼睛又酸又涩,他忍不住的想去摸摸易恩柔软的发丝,想一把拉起小孩爽快的说,走哥哥带你吃火锅。

可他不能。

他刚刚毕业,工作尚没着落,除了大学四年他打工积攒下的些许钱外,一周四次的酒吧驻唱是他们现在全部的经济来源。去掉房租,去掉日常生活开销,剩下的钱他要用来给易恩上表演课跑各家大的小的影视公司。三餐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为了生存,平常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火锅,对他们来讲实在奢侈。易恩从来不提自己想要什么,可偶尔的易恩眼中流露出的对美食的渴求却叫他不能忽视。他没多余的钱带易恩去吃大多孩子喜爱的零食,他只能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给易恩好的。既然吃不起外面的火锅,那便自己煮。

夜幕将至,街灯盏盏亮起,在步履匆匆的归家人头顶氲开一团团像是染了水汽的光晕。街道拐角那家面点铺子新蒸的馒头刚好出锅,团团带着香味的雾气冲淡了空气中涌动的湿意。

有车子飞快碾过,马振桓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昏黄的珠子。

“欸!你这孩子……”

 

 

 

 

 

丁零零,丁零零……

闹钟欢快的跳跃,马振桓猛然惊醒,眼角带泪,心跳如鼓。

多年来,马振桓早已无梦。突如其来的一场梦,竟叫他有片刻分不清自己是回到了过去还是犹在梦中。那些尘封已久的心事,如今想来已是恍如隔世,模糊遥远。

当当当……

敲门声传来,开门,露出了助理半张笑脸。

“桓哥,该去梳化了!”

 

“马老师,您看成吗?”

镜子中的人眉目清俊长鬓入发,长发编成细辫又被高高束起,端的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侠气。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潋入了墨色山水,沉静忧郁。

“成,好看。”

马振桓礼貌性的笑笑,他无暇关注自己,此刻他的目光全都落在另一个正在梳化的年轻演员身上。

那个年轻的演员有温暖的笑容,有奶气的酒窝,有一把低沉如水的嗓音……有着和所梦之人,一模一样的脸。

马振桓目不转睛的看,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好似要把一生的眷恋都刻在眼里。

 

易恩,好久不见。

 

2

 

跟着月亮走吧,我并不想说话。

孤单在回忆里慢慢飞翔,同一片月光下看月弯弯。

我们已是不同天涯。                                                               

 

 ——李炜《月弯弯》

 

 

拍摄远比想象中顺利。

收工时夕阳西下,云霞铺天盖地,天地间仿佛淋了一场金色的雨。

马振桓坐在车中,怔怔凝视着旁边保姆车旁的身影默默不语。

蓦地,一直背对着他的背影侧身向他望来。马振桓呼吸一窒,一颗心好似从崖边猛然跌落深不可测的崖底。慌张收回目光方想叫司机开车,就看到易恩的助理小跑着过来。

“马老师我们的车坏了,劳烦您捎易恩一程,谢谢您,拜托了。”

助理是个年轻女孩,双手合十,满脸诚恳。

马振桓还未开口,方才车前那道瘦高的身影就蓦地窜了出来。

“马老师,就载我一程吧。”

酒窝奶气,笑容明亮,不容人拒绝。

 

酒店离拍摄地不算近。车程漫长,马振桓闭眼假寐听易恩和自己助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易恩出道多年,早些年青涩稚嫩的身影褪去,言语间的滴水不漏更不似当初与人交谈时的手足无措。

两人言谈间马振桓知晓易恩这次进组只是友情客串,导演是其好友,驻扎剧组最多也就一星期,还有其他的行程要赶。

 

“听说您工作都已经排到明年年末了。”

助理是易恩的迷妹,不舍错过每一个打探偶像行程的机会。

“这么关注我?给你发工资的可是马老师啊!”

易恩打趣。

“不过话说回来马老师,听说您之前是歌手,怎么转型要演戏了?”

马振桓抬眼,易恩歪着头注视着他。仿佛两人从不相识,一派纯真烂漫坦荡无尘。

 

错开易恩的目光,马振桓侧头看向窗外。

夏风吹散了橙红的流云,天际间浅紫深蓝交融,太阳就要落山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马振桓才回过头,对着易恩扯出一个个淡淡的笑。

“演戏只是一个意外罢了。”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透了。拒绝了助理的订餐,马振桓澡都没冲,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疲惫。无穷尽的疲惫潮水般侵袭,整个人像是漂浮在海上,无力挣扎,又没有救命的浮板,只能认命在旋涡里沉沦。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天竟会在片场见到易恩,但万幸两人并无对手戏。如果和易恩搭戏,他不敢想自己会失态到何种程度。就如回程和易恩同车时,只有闭眼假寐才能勉强压住内心的万丈波澜。

 

当,当,当。

叩门声突兀的响起。

马振桓稳了稳心神,开门,易恩裹着睡袍拎着酒瓶立在门前。

“多年不见,不请我进去喝一杯吗?”

 

酒店的三十一层都被剧组包下。夜幕降临,站在露台上城区的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你知道吗?从前我们还在那个又小又旧的出租屋住的时候,我就梦想着有一天能住进这样的房子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晚上还能看月亮。多好……”

易恩似乎有些醉了,半靠在围栏上,摇摇晃晃的指着月亮。

 

时光倒退到多年前夏日的午后,那时他们还挤在那个冬冷夏热的出租屋里。他们的居所在顶楼,雨小时尚能遮风避雨。可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又快又急,暴雨来临时室外瓢泼大雨室内水洞帘天。

那天的午后下的是那年里最大最急的一场雨,碰巧两人谁都不在家,还是楼下打了电话两人才顶着雨急匆匆赶回。

一进门,水哗的涌湿了两人的裤脚,易恩最贵的鞋小船似的晃晃荡荡从两人面前飘过又飘远了。易恩抹了抹淋湿的脸,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这双视若珍宝的鞋是他签了公司,马振桓送他的礼物。

“哥再给你买,想要几双买几双。”

彼时马振桓也已签了唱片公司,收入虽还不高,日子却不像从前那样艰难。

那天下午,两人打理屋子直到天黑。累到没力气煮饭就坐在窗台上一边看月亮一边你一口我一口肯没煮过的泡面,被褥淋湿了没心没肺的笑着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相拥而眠。

疲惫,却又如此快乐。

 

“如今我真的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可我再也看不见月亮了。”

水一般的月色倾落,落在易恩眼中氤氲成模糊的雾气。他是真的醉了,滑坐在地上兀自呢喃,转而却又咧开嘴冲着马振桓笑了。

马振桓几欲开口,却是如鲠在喉。身不由心,只能任凭藏在心中的千言万语在岁月中封尘。

“马振桓你知道吗?我的世界里没有月亮了……”

 

心尖骤然一颤,马振桓只觉一颗心像是被摔在了地上,鲜血混着泥土,疼得他呼吸都困难。他想伸出手去摸摸易恩的脸,想问问那个曾经一杯倒的小孩什么时候学会了喝酒,想知道那么爱吃的吃货怎么就瘦了那么多,更想了解这个外表阳光内心敏感的男孩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太多他想知晓的问题。

自己还能知道敢知道这些吗?

马振桓哀切的想。

 

易恩世界里的月亮,是他亲手摘下的。

 

连带着他的月亮一起,再也无处可寻。

 

3

 

爱与你一起,游戏旅行看戏。

天光到天黑,仍乐此不疲。

 

                                                               ——王菀之《哥歌》

 

易恩是在刺耳的电话声中醒来的。

“有事吗?”

易恩语气恹恹的,他仅睡了三小时,短暂的用安定换来的奢侈的三小时。

“易恩我的戏有个角色你来客串吧!”

“不去。”

“男主之一是马振桓。”

 

纱帘的缝隙透过一线天光,天空透出青色。打开窗子风灌进来,时间尚早,街道是寂静的,偶尔可听三两声清脆的鸟鸣。

马振桓,马振桓……

易恩看着楼下花坛一池子开得热闹娇俏的发呆,马振桓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千回百转。每念一次都像是银针挑起了心尖上那一点最细嫩的肉,不致命,可疼

早已记不清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娱乐圈就是个圈,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刻意避之自是永远不会相见。

易恩是有些糊涂的,他不知自己是受了什么刺激对马振桓避而远之这样久,却在一个睡眠不足的清晨听到这个名字就莫名其妙的就应允了好友客串角色的请求。

 

“时间冲淡了你的温柔我的心跳,电话接通了沉默变得无话可聊……”

闹钟声突兀的响起,易恩猛地一颤。

他的闹钟铃声,是马振桓出的第一首单曲。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未换过,开始是想换的,想着想着就忘了,索性一直用到现在。

易恩瞧着玻璃中映着的一张因缺乏睡眠而憔悴的脸,扯出一个嘲讽而释然的笑。他终是得承认,在潜意识里,他从未舍得马振桓从自己生命中离开。

那些被岁月蒙了尘的记忆一点点鲜活,伴着夏日清晨的风穿越时间的洪流纷至而来。

 

电线纵横交错,飞鸟结队掠过,远处工厂的烟囱咕哝哝膨胀出一朵朵蘑菇烟融进冒着浓郁香气的橙红色天空。

易恩坐在废弃的铁轨上,盯着枕木间开出的嫩黄的小花发呆。

如果自己是一朵花,一株草,或是一棵树该多好,又或者自己是除了人之外的任何一种生物也未尝不可。

彼时的易恩恰是七八九厌似狗的年纪,稚嫩白净的一张小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圆笑起来唇边绽出小小的酒窝。像大多这个年纪的调皮小孩一样整天嘻嘻哈哈上房揭瓦,看起来没心又没肺。可私下里,小小的易恩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忧郁。

夜晚是易恩最怕的,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总是会被器皿破碎的声音惊醒,紧接着便是哭骂声穿透门缝钻进他的耳朵,他便知道爸妈又吵架了。最开始他是怕的,可妹妹的哭喊声惊醒了他,而后每每这个时刻他便会捂住妹妹的耳朵在被子里缩成小小一团。仿佛被子里那一方狭小憋闷的空间,是他们最好的避难所。

而最初只在夜晚吵架的爸妈,如今到了白天也会因日常的琐碎吵到天翻地覆邻里皆知。易恩曾偷偷听到街坊讲他虽父母终日争吵可他却是没心没肺的倒也是件好事,可易恩知道如果他有心有肺又能怎样呢?他有时没心没肺的耍宝,才能换来家中片刻的宁静和幸福。

“这么晚了怎么还坐在这儿?”

思绪被打断,易恩抬头发现是邻家的孩子马振桓。

“走吧,跟哥哥回家吃饭,今天有你最爱的红烧鱼。”

邻家孩子马振桓,大了他整四岁,是他在大院里唯一的哥哥,也是唯一的朋友。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就像小尾巴似的跟在马振桓屁股后面哥哥哥哥的叫。在马振桓听到自己爸妈吵架的夜晚,他和妹妹便都会被马振桓拉进自己家。妹妹睡马振桓的房间,他和马振桓就在客厅打地铺盖着一床被子聊天进入梦乡。

“走啦!爸妈还有妹妹都在等你回家吃饭!”

夕阳西落,两道身影被无限的拉长。

易恩紧紧拉着马振桓的手,一步一跳朝着“家”的方向前行。

 

光阴游走,白云苍狗。

似乎只是一朵花开的时间,十年转瞬即逝。

这一年,易恩的父母在争吵打骂了十几年后选择了离婚。妹妹归了妈妈,他跟着终日饮酒不思进取的父亲。

这一年,马振桓大学即将毕业,找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却在得知易恩父母离婚的消息后连夜赶回。

“那个男人不养你,哥养你!供你读书供你念大学!”

易恩永远记得那一天他听到敲门声开门的时刻得到的一个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温暖的拥抱,永远记得这样一句话。

原来,他没有被抛弃。

他还有哥哥。

 

后来便是那段吃了上顿担心下顿的日子。最初他们就住在公租房里,不大的房子被隔成一间又一间的鸽子笼,隔壁说话翻身全听得一清二楚。后来条件稍稍好一些,就搬去了一个旧厂子的家属楼。虽冬冷夏热又漏雨,但好歹有自己独立的空间,不用早晨排队等厕所,也不用和来自不同城市的各色人等打交道。

在马振桓尚未找到稳定工作易恩又要学习表演的那段时间,日子是最难熬的,可又那样的快乐。两人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劲儿,有着充沛的热情,对未来充满希冀。

 

大概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再后来马振桓签了公司出了第一首歌,易恩也接到了一个网络剧的小角色。

第一笔钱进账时,两人兴致冲冲的买了火车票去江南小镇游玩。

五月的江南,莺飞草长,桃花灼灼柳鬖鬖。蒙蒙细雨卷夹着袅袅炊烟,青砖黛瓦下像是藏了一个又一个千年的梦。

小小的客栈里檀香缭绕,易恩同马振桓有一杯没一杯的饮桃花酿听雨打檐角,尚未脸红便有了几分醉意。

“哥哥,我觉得我好像病了。”

易恩是一杯倒的酒量,饶是桃花酿度数偏低,此刻他的眼中却是含了泠泠水汽。

“又说胡话,怎么就病了?”

“真的病了,哥哥我不骗你。”

易恩倏地贴近,温热的气息喷薄而出。马振桓心一沉,耳尖又痒又烫。

“你摸摸我的心,跳得厉害。”

掌心贴上少年的胸膛,隔着布料依旧能清晰的感受到少年的心脏一下贴于掌心的跃动,一下又一下。马振桓心跳一错,紊乱了呼吸。

“不是什么时候都跳得这么快的,拍吻戏的时候会。”

易恩嘟嘟囔囔的念了一句。

马振桓面色不变,一颗心却好似从高出猛然落下,胸膛的位置空空荡荡。

“可很奇怪,拍吻戏时在亲下去的那一刻我想的是哥哥。”

心脏归于正位,马振桓蓦地一笑,像是盈盈春水冲荡了乍破的冰封,天地回暖万物复苏。

 

橙红的暖光冲破了天际最后一抹黛色,阳光喷涌而出。

易恩想起许多年前在江南小镇的客栈里马振桓的那个笑容,十指不自觉的蜷缩于掌心,呼吸压抑在肺腑叫每一次的心跳都又闷又疼,可到了最后又情不自禁的翘了嘴角。

 

这个人,总是能叫他无可奈何却又不顾一切。

 

哥哥,分别这么久。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4

 

我演了上百种释怀,还念了无数段对白。

没有哭出来,血不流下来。

没人看出来的悲哀,藏在指缝眸眼上都不明白。

 

 

                                                           ——李霄云《习惯》

 

进组的那天,易恩雀跃而忐忑。

客串是他背着经纪人接的,先斩后奏。经纪人无法,对着他一顿耳提面命才放他进组,身边又安插眼线无数。

易恩无心无肺权当没瞧见那些人,全程放闪溜到角落里暗中观察。

他看着马振桓笑着和工作人员打招呼,看着马振桓和对手戏的演员讲话,看着马振桓进了化妆间。一颗心七上八下,心理建设做了了半天,才装成面沉如水的样子走进去。

 

白了也瘦了,一米八几的人好像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太憔悴了。

这是易恩坐定后在镜中清晰的瞥见马振桓后的第一反应。

想抱抱他,想问一声:哥哥过得还好吗?

然而周遭的忙乱嘈杂冲淡了他的冲动,恍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夏末的清晨,暴躁彷徨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拍摄全程易恩都没有同马振桓讲话。一是片场除了导演和自己身边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没人知道他们是旧识;二是他们也没有什么对手戏,“今日不同往时,你要时刻记得他的身份,你的身份。”经纪人的话犹在耳畔,时刻提醒着他,两人没有讲话的必要。

他压住心底想要和马振桓多接触一些的冲动,在收工后眼见着马振桓上了车情急之下不知哪根神经搭错叫助理去随便找个理由蹭马振桓的车,经纪人的话全然抛之脑后。

他有自己的分寸,可他也顾不上太多。

 

成功蹭上了马振桓的车,易恩压抑住心中呼之欲出的话只静静凝视着闭眼假寐的马振桓,听这个人清浅的呼吸看这张清俊的脸留恋着那双漂亮眼睛上如蝶翼般轻颤的睫毛,久久不肯挪开目光。

他是一个演员,见过无数漂亮面孔,演过无数怦然心动。可每一个人每一个故事于他而言不过过眼云烟,能入戏,也能出戏。唯独眼前的这个人,叫他久久不能释怀,叫他在那场戏结束多年后的今天,依旧能欣喜若狂同时痛彻心扉。

 

“听说您的工作都已经排到明年年末了。”

马振桓的助理是易恩的小粉丝,自打他上车,两人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开了。

““这么关注我?给你发工资的可是马老师啊!”

马振桓依旧事不关己的假寐,易恩知道他没睡,恨他明明听见自己的话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一沉,发了狠的使坏,诚心想叫马振桓难堪。

“不过话说回来马老师,听说您之前是歌手,怎么转型要演戏了?”

话一出口,易恩就后悔了。他看见马振桓从前那一半宛若载着悠悠远山一半宛若盛着一潭清水湾的眼里,如今如一池静水里面却满是悲伤忧郁。

“演戏只是一个意外罢了。”

过了许久,久到易恩以为马振桓不会再回答他,才听到马振桓宛若叹气的回答。分明是轻飘飘的语调,易恩却觉着这句轻飘飘的话钻进他的耳蜗变成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叫他呼吸不得。

他讪讪的收回目光,一路上没有再言语。

 

回了酒店,冲了澡,燥热的天气叫他疲惫,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眠。

人总是贪心的,易恩盯着棚顶的吊灯默默的想。

要去见马振桓。车厢里短暂的相处怎么够呢?

去见他,去见他!

水晶的吊灯一闪一闪,晃花了易恩的眼,也晃乱了他的心。

易恩他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拎着酒瓶站在马振桓房门前。

当当当……

心脏高高悬起。

门开,

“多年不见,不请我进去喝一杯吗?”

长吸一口气,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马振桓的房间干净整洁,物件置放井然有序。一如他们曾经租住的老房,虽破旧,却永远干净利落。

易恩瞥了眼纤尘不染的床单被套,马振桓还是那么爱干净还是那么喜欢白色。当年他们一起住时,每当马振桓新换上白色的床单被套他必定要上去撒欢打滚,像只哈士奇。连易恩自己都会奇怪,分开这样久,可和马振桓相处的每一个细枝末节他都清楚的记得。

坐定,相对无言。

三十一楼风景甚好,远阔山河,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景致再好,无人肯赏。

易恩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马振桓倒了一杯。不等马振桓举杯,便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酒精是开启话匣子的钥匙,易恩喝了一杯又一杯,絮絮叨叨和马振桓念了很多。

说他演过的剧,说他看过的电影,说他见过的风土人情……

都是些无用的话,只字不提:哥哥,你近些年过得如何?

大半瓶红酒下肚,易恩觉得自己似乎醉了。天上的月亮影影绰绰,他怎么也看不清。

他急得想哭,又觉得二十好几的人哭了太丢人,就转而咧开嘴笑了。

“马振桓你知道吗?我的世界里没有月亮了……”

他轻飘飘的扯出一句话,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满嘴的胡言乱语。可眼眶控制不住的发酸,易恩抬手挡住了眸眼。哪里是胡话呢?他的月亮,就是不见了。

 

时光流转回易恩出道以来事业有着巨大转机的那年。

易恩出道来,小角色大角色都演过,事业不温不火。易恩倒也乐得清闲,不缺戏接,不少钱挣,知名度低,走街串巷连口罩钱都省了。!

然而易恩那个事业心颇重的经济人不这么想。易恩浓眉大眼干净清爽,笑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小孩,澄澈如水天真烂漫;不笑棱角分明像是黑帮里枪林弹雨下养起来的小少爷,隔着一米外的距离都觉得冷。可甜可盐,天生当演员当偶像的料。小明星易得,好料子难寻。她不能叫一手好牌砸在自己手中。混圈子这么些年,人脉还是有的,打通关系给易恩接了部小众IP剧,就等着时机成熟一炮而红。

俗话说,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大小角色磨练出的演技叫新剧一播,易恩接连上了近一周的热搜。

戏里是侠肝义胆情深义重的少年侠客,戏外是白甜软糯的大男孩。反差强烈,吸粉无数。

粉丝涨了,知名度高了,狗仔也来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马振桓给跑行程好不容易得着休息日子的易恩煲汤,易恩就躺在铺了毛毯的地台上昏昏欲睡。毛毯是马振桓新洗过的,散发着茉莉的清香。

汤要熬好的时候,易恩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在家吗?我在你家楼下的地下车库等你,快点下来。”

言简意赅,不给易恩说话的机会。

“经纪人有事找我,哥哥要等我回来再吃饭呦。”

穿鞋的功夫也不忘撒娇,开了门,又折回来向马振桓讨要了一个吻才心满意足的下楼。

地下车库,经纪人满脸怒容。易恩来不及问话,就被一把扯进了车里。

车子启动,飞速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易恩没由来的心慌。

“自己看看吧!”

一叠照片散落在面前,一张张照片上全是他和马振桓的脸,牵手拥抱接吻,画质清晰色彩明艳。

“现…现在的偷拍技术都这么好了吗?家里都拍得这么清楚?教教我呗!”

易恩讪笑扯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你……”

经纪人气极反笑。

“你知道公司为了压下这些照片废了多少力气吗!你遇到的狗仔好歹有点职业道德!不然你就等死吧!”

“……”

易恩哑然,找不出辩驳的话。如果被曝光,就是自断后路。到时候别说公司,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大,大不了我退出演艺圈。”

照片事件太过突然,易恩被砸得发晕,头脑一热,不顾结果的话脱口而出。

啪!

一个巴掌落下,易恩脸一歪,还不等说些什么,经纪人先红了眼圈。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退圈,说得轻巧,你知道吗光是违约金就足够叫你死千百回。你退圈了叫我怎么办?叫这些陪着你奋斗陪着你打拼的人怎么办?”

易恩默默递给经纪人纸巾,再度无言。

“易恩,公司已经想好解决的办法。”
经纪人停住啜泣,神色严肃。

“你感情的事之前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你和他必须分手,立刻马上!”

“不行!”

“易恩,资本运作下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车子在公司大楼前猛然停下,易恩望着高耸的大楼,生平第一次的感受到了压抑绝望。

公司迅速炒了他和同公司女星的绯闻,通稿满天,看客难辨真假。

而易恩被没收了手机,被禁足,十几平方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眼见着太阳一点点坠落,月亮攀升,亮起万家灯火。

被禁足的几小时里,易恩想了很多。想自己的童年,想和马振桓一起挨饿的日子,想在一起后每一个平静安稳的时光。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海中排山倒海的划过,每一张都叫他温暖,每一张都清晰如昨。

他想家了,马振桓煲好了汤在等他。

马振桓说过“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有哥哥在,就有家。有家,便天不怕地不怕。

对!回家!

情感冲破了理智最后一道防线,前方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借着去卫生间的由子,易恩溜出了大楼。

没带钱包身无分文,易恩便一路飞奔。

他跑过了长街,穿过了小巷,跑过了一盏又一盏的街灯。

易恩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参加运动会的三千米长跑,路程太长同学们纷纷放弃弯道上剩的人越来越少,而他却一步一晃的坚持着,马振桓就陪在他身边,为他加油助力。恍然间易恩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条赛道上,他又回到了那个孤执勇敢不顾一切的年纪。而这次马振桓虽没陪他一起跑,可马振桓却在终点等他。

跑道的尽头是家,是他和马振桓的家。

星光在头顶流转,热风扑面而来,血腥气在肺腑间弥漫……

可他一刻也未停,一刻也不敢停。

冲啊!!!

 

 

“易恩,你醉了。不要再喝了……”

从往事中坠落回现实,画面一转,泪眼朦胧中易恩看到了一张带着泪痕的脸。

“哥哥……”

易恩轻唤。

“你还记得我从公司跑回家的那个夜晚吗?”

 

5

 

不要命,不要清醒,还有梦能紧紧抱着你。

爱写出,我的诗经。算不出,我的命运。

 

                                                                 ——家家《命运》

 

“哥哥……你还记得我从公司跑回家的那个夜晚吗?”

易恩哽咽,神色难辨悲喜,唯独一双眼睛闪而亮。

此话如惊雷般在马振桓耳畔炸开,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他的脑海。恍若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剩下那个夜晚倔强孤勇的他们。

那天易恩出去后迟迟未归。马振桓打了一次又一次的电话永远是关机状态,去地下车场找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见易恩踪影,熬好的汤热了又热,夕阳坠于云端街灯倏尔闪亮依旧不见易恩回来。

他实在等不急,方要出门寻找,手机便跳出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叫他眸色一暗,生生止住了脚步。来不及仔细思考短信的内容,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的一刹那,马振桓看到一张汗津津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挂着焦急却又如释重负的笑容说:哥哥,我们跑吧!

 

跑吧,跑吧!

行李来不急收就胡乱塞几件衣服,吃的用的统统带不上,只带着存折抓紧身边人的手,便像个毛头小伙一样和心爱之人不顾一切的亡命天涯。

就这样跑吧,跑吧!

直到坐上开往乡村小镇的大巴,马振桓依旧气喘吁吁精神紧张。易恩的右手依旧紧紧扣住他的左手却已靠着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怔怔的看着那条来自易恩经纪人的短信,手机屏幕暗了亮了又暗了,最后关了机手机滑进了衣服口袋。

 

逃亡的日子惊心动魄却又隐秘快乐。

小镇里住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没人能轻易认出他们。这里没有粉丝没有行程没有通告,没有演戏的易恩,也没有唱歌的马振桓。有的,就只是一对平凡而普通的爱人。

他们住在小镇老乡的旧房子里。像每一对平常的夫妻一样,日更而出日落而息,过着普通又满足的生活。早上结伴去市场挑新鲜的蔬菜瓜果,傍晚站在烧烤摊前等鲜嫩多汁的羊肉串,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刻便相拥而眠。

易恩不提那些照片,马振桓不说经纪人的短信。两人彼此默契而又心照不宣,这样的日子是他们偷来的,能过一天便是一天。

如若末日来临,还有记忆尚可回味,至死也无悔。

只是那个时候,易恩从未想过末日来得如此之快。他没有死,却丢了暗夜里照亮他回家的路的月亮。

 

晴朗干燥的午后,天蓝,风清,栀子开了满院,易恩搬了张长条藤椅大剌剌的躺在院子里逗不知从谁家跑来的花猫。

经纪人没有寻来,他跑到网吧也搜不到自己最近的相关消息,风平浪静到他以为出逃只是自己的错觉。他和爱人并非逃亡,而仅是在这里渡过一个悠闲平静的假期。

“晚上想吃什么?”

马振桓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跑到院子里来,手里拿着新泡的茶。

“随便。马振桓你今天泡的这是什么茶,味道很奇怪欸!”

“清火的茶……”马振桓呼吸一错“如果不想喝……”

话还未讲完,易恩已经捧着茶杯咕噜咕噜喝个见底。

“哥哥泡的茶味道再古怪也好喝!”

眼神澄静,没有丝毫的防备。

“易恩。”

“嗯?”

“如果有一天,仅仅是如果,哥不再陪在你身边了……”

“不会的!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到底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语气急切强硬到不行,可还是红了眼眶。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没有你我就无家可归了。”

“会有家的,会的。”

手指覆上小孩柔软的发丝,马振桓顺着易恩的脊缝一下又一下的抚摸。

“你会有属于自己的家的。”

如猫般乖顺的易恩在马振桓的抚摸中渐渐睡去,马振桓摸摸口袋,打开了关机多日的手机。

 

 

“记得……”

“那哥哥还记得后来的事吗?”

易恩一声一声的叫着哥哥,他坏心眼的想看马振桓听到这一声哥哥后紧张无措的表情,看马振桓眼底涌起的难堪与愧疚。

他知道马振桓会疼,可他更疼。

“后来就是我没了月亮,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个午后易恩在马振桓怀中沉沉睡去,等他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又是新的一天。

“他告诉了我你们的位置。”

易恩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经纪人妆容精致的脸。

“他说,他还想在娱乐圈长久的发展下去。”

易恩还有些愣愣的,他眨了眨眼,不太明白经纪人话里的意思。

“马振桓呢?我要见他。”

“他说他要带着他的梦想远走高飞,他不要你了。”

“还有别的话吗?”

“他还说今晚的月色真美这样的话都是骗人的,小孩子才会幼稚的相信。”

易恩垂下头,被子上的龙猫傻乎乎的冲他咧嘴,被子是刚来的时候他选的,马振桓吐槽幼稚却还是付了钱。

“姐姐,我错了。”

许久,经纪人听到易恩沉闷的回应。

“我们回公司吧!我要好好工作了!”

再抬头时,易恩已经换上了笑脸。笑容干净明亮,似乎近来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经纪人哑然,想要安慰他几句,却觉得太过惺惺作态。最后只能抱住他像拍小孩子那样劝慰他: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好孩子,好孩子。谁都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可只有易恩自己知道,自今天起他便再也不是孩子了。

 

6

 

在这夏日最后的夜晚,把深渊画成天堂。

在这夏日最后的夜晚,请陪我到天亮。

 

                                                       ——朱婧汐《夏的最后一日》

 

“哥哥你知道吗,最开始我是恨你的。恨你一声不响的溜走,恨你不肯和我并肩而战,恨你抛弃了我。”

“可我每次想恶毒的咒你时,却又舍不得,那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便全是你对我的好。想小时候你们学校开运动会你班发了冰棍,你舍不得吃跑到我学校送给我。冰棍都化了,奶油流得你全手都是。想我们最艰难的时候你把鸡蛋全留给我,每次吃面我的碗里都能捞到两个荷包蛋。想你攒了好几个月的钱送了我一双特别特别贵的鞋,自己穿的却是打折甩卖的……”

“到头来,我才发现。我最恨的,是自己。”

 

红酒瓶子很快见了底,易恩举着酒杯摇摇晃晃。

他恨自己,马振桓叫他苦,叫他忧,叫他尝尽酸甜苦辣,叫他痛彻心扉。

而他,却没有办法不爱他。

 

“哥哥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初你没有离开到最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我想来想去,发现是不会的。你知道抛物线吗?分开时我们有勇气有信念有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冲动,那个时候的我们处在抛物线的最高点。而后……”

易恩比了下滑的手势。

“便都是下坡路了。”

易恩絮絮叨叨,像是说给马振桓,也像是说给自己。

“易恩,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你还会选择回到至高点吗?”

“不会。我没有颜面去面对叔叔阿姨,他们视我如己出,我却要拐跑他们的儿子?”

“可是他们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可我在乎!哥哥,这条路太苦了。”

 

“马振桓我们都老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有了你这句不在乎我就知足了。别再爱我,爱我会痛会苦会彷徨不知所措。我不想叫你苦,我只想让你的余生全都是甜。就像过了今夜,我也决定不再爱你。”

“易恩,你相信下辈子吗?”

“信。”

“如果有来世,让我光明正大的追求你爱你保护你,无论什么性别。”

“不行!应该是我光明正大的追求你爱你保护你。

二十七岁的易恩笑了,一如十七岁那年马振桓带着他从那个小城离开时一样,笑得干净温暖眼里充盈着希望。

 

“哥哥,我最后一次叫声哥哥。哥哥,给我个拥抱吧。”

 

胸膛相贴,气息交缠。

那是一个温暖的刻骨的拥抱。

 

窗外月亮隐去,金色的玫瑰云烧红了天际,清风袭过卷下了黄了边儿的叶子。

 

夏天,结束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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