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囍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双白(IEI)/百合/随笔

【2.14联文】【齐蹇 HE】千秋岁

千秋岁

 

ooc预警

 

楔子

 

钧天历三三二年间,天权慕容离与西南遖宿暗结,搅动天下波澜。以西南天璇与遖宿之战为始,北境天枢、东南天玑皆卷于此。同年八月,天玑挑动战局,起兵攻遖宿,遖宿借由进攻中原。中原四国为抵御外患结盟于浮玉山。至此,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三三三年,天玑与遖宿战于截水。天玑国师奉巫仪,贻误战机,天玑败。天玑上将军齐之侃以己力换全城百姓平安,天玑王蹇宾闻之亲征,誓与国都共存亡。然,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王败,自刎殉国。侃得此讯,亦自尽于瑶光旧址。

 

第一章

 

烟雨蒙蒙,斜风细雨卷着泠泠梨花湿了天边最后一缕缱绻的流光。几声莺雀啼鸣,巷子里升起炊烟袅袅,已是近了黄昏。

戌时一入,雨愈发的缠绵,长街行人寥寥,隐匿在坊间的茶楼此刻却是极为热闹的。

前来听书的人挤了满堂,堂内茶香盈盈,馥郁的香气于宾客的舌尖流转,倒是真真的叫人生了几分春风花草香的恬淡闲适。

堂上坐了位年逾花甲的说书先生,青丝斑白长须飘飘,端的却是仙风道骨。只听惊堂木一落,方还热闹的茶楼刹时满座寂然。

“今日我们说的是百年前钧天四国之一的天玑,天玑地处东南,奉巫仪、重农耕。天玑国主蹇宾丰神俊逸形貌昳丽,仪容尊贵至极。上将军齐之侃乃将星转世……”

折扇轻摇烛影晃动,陈年旧事被拂去尘土,轻飘飘的散了一地。百年间不知缠绕在谁心头的旧梦,早已成了流传于坊间的稗官野史,难辨真假。

楼外春雨潺潺,行人早已归家,长街上徒留的几盏寥寥寒灯也像是沁了湿冷的水汽,氤氲成雾,像是一片墨色里平白的多出了几轮月亮。

“齐之侃应那慕容离之邀,前往瑶光旧址。而这厢天玑城门大开,天玑王蹇宾一身银白铠甲正面迎敌,誓与天玑共存亡。”

楼内恰说到惊心动魄之处,惊堂木猛的一落,靠在门槛打瞌睡的小二一个哆嗦,忙不迭的醒来。小二堪堪睁开眼,只见眼前立了位不知何时凭空出现的人。

来人是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身纯白衣袍,衣摆处溅了一圈墨色的水渍。油伞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小二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隐约瞧见男子举着伞的那只手白到近乎透明,不似凡人。

“客…客官,您里面请?”

“天玑王蹇宾终是寡不敌众,自刎殉国。”

说书人的声音隐隐传来,小二看见男子瞬间绷直了身体。似乎只是刹那间,男子便被莫大的绝望与哀惶所笼罩。伞身颤颤巍巍,怕是要拿不住了。

小二看愣了神,雨落进眼中,他怔怔的揉了揉眼。等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已早无了男子的踪影。昏黄的灯影氤氲在团团水雾中,长街空空荡荡,而方才出现的那个形同鬼魅的男子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杏花盈盈,杨柳依依。绯红冲破了天际的一抹冷黛,莺雀跃上枝头,飘了一夜的雨终是停了。

辰时一过,癸生巷里热闹起来,临街店铺纷纷开张。卖画的书生支起了摊子,开始了新一天的营生。卖包子的大汉掀开了蒸笼,团团带着香味的热气飘了出来。卖胭粉的小姑娘今儿擦了新的胭脂,娇娇俏俏,比巷子口那株打了骨朵儿的桃花还娇艳。

巷子深处名曰“红尘”的客栈也开了张,掌柜的小齐昨儿淋雨染了风寒,此刻正躲在柜台后面一声叠一声的咳嗽。眉头皱成了一团,眼睛里染上了水汽,可面色始终是苍白的。

“主人…”

客栈里憨憨胖胖的小二黑花张张嘴,瞧见对着他摆手的主人,又慌忙把嘴巴封上,一双肥厚的耳朵叫他看起来愈发的呆傻。他的主人小齐昨儿戌时一过就出去了,等到寅时才回来。他从来没见主人有这般狼狈过,伞没了,衣衫尽湿,发丝贴在脸上,颈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得泛白。

他担忧得紧,想要主人好生休养,可等天一亮,主人就又张罗着一天的营生,固执得很。

“请问,这里可是红尘客栈?“

黑花幽幽叹气,一回首对上了门前丰神俊逸的青年。

“妈呀!!!”

黑花一蹦三尺高,丢下握在手里的扫帚,鸡飞狗跳地蹦进了柜台。

柜台里,小齐老板正在对账本,黑花这么一蹦,蹭飞了案子上的砚台。说来也巧,那砚台“噌”地抛了出去,泼了青年一身的墨,不偏不倚。

要说这黑花虽平日贪吃毛躁了些,倒也从未如此失态过。小齐老板心下诧异,这才抬头看去。

被泼了墨的青年面若冠玉,着了一身象牙白的袍子,袖口绣着暗色的虎纹,长发束起,眉目清俊不见半分恼意。可隐隐的却有王者之气自眉宇间透出,端的是不怒而威。

小齐老板呼吸一窒,手中的狼毫颤了又颤,最后骨碌碌的滚在了地上,溅开一小圈墨色的涟漪。

“王…星…”

毫不相关的两字一个一个蹦出,可又只吐了一半便都戛然而止。

恍然间小齐老板只觉前尘往事纷至而来,百年间的执念到头来化作翻涌在胸口的血气,叫他茫然而空洞的疼。只是他哪里还有血气呢?他早该记得的,他不过是飘荡在人世间靠玉玦勉强维持着人形的一缕鬼魂罢了。

他不是齐之侃,那人亦不是他的王。

他只是一只鬼,而那人是天上的星君。

人鬼尚且殊途,更何况鬼与仙?

自当是云泥之别。

执念也好,深情也罢。都是早该尘归尘土归土的东西。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前尘散尽,万般皆空。

罢了,罢了。

 

“客…客官,您,咳咳咳……”

小齐老板勉强稳住心神,一开口却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无事,倒是先生?”

修长的手指覆上冰冷的手腕,被不动声色的躲开。

“无…无妨,客官可是想要住店?”

小齐老板错身,避开青年的视线。

“正是。”

“客官能寻到此处,怕是也听到了关于客栈的某些传闻罢。”

 

人间有人间的集市,游荡在人间的鬼灵精怪亦有他们的集市。王城脚下有条癸生巷,这条巷子就是专属于他们的集市,凡人闯入不得,能进来的除了鬼灵精怪,便也只剩天上的神仙了。

在这条巷子的深处,有一家名曰“红尘”的客栈,专卖醉生梦死。酒钱可以是一首诗,一段故事,亦或一段人生。在这里住店吃酒统统无需花费银两,只需给掌柜的小齐讲上一段故事,便可大快朵颐。饮陈年的花雕,睡百年的梨花木床。

这家小小的店面开了足有百年,数不清的嗔痴看不完的爱恨,落魄的书生,因爱而亡的年轻女子,寻不到家的孩童……皆因执念深重而饮不下那一碗孟婆汤,徒留一缕幽魂辗转于人间。

 

“正是如此。”

“客官可有故事作为交换?”

“并无。”

“……那客官可有银两?”

“身无分文。”

“……”

青年回得正气凛然,小齐老板一时语塞。

半晌,小齐老板一声长叹。

“小店正缺了个账房,若客官不嫌弃,便来做我小店的账房先生,用来抵店钱。”

“如此,也好。在下风傧(风姓是蹇姓的起源之一,宾同傧),叫我阿傧便可。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风…风傧,也是。”

小齐老板轻喃,转而却又扯扯嘴角,笑了。

星君历劫归为,怎还记得人间种种?又怎会用过去的那个名字?

忘了也好,过去种种不过红尘一梦。从此以后只愿他潮平岸阔,岁岁无忧。

“街坊都唤我小齐,王,阿傧便也唤我小齐吧。”

 

第二章

 

清风朗朗,明月当头。

寻常人家皆已安然入梦,热闹了一天的癸生巷也安静下来。

红尘客栈里,小二黑花鼾声震天,早已习惯了的掌柜的小齐亦能安然入睡。唯有隔壁新任账房先生风傧,辗转难眠。

他本是天上的白虎星君———监兵。百年前化名为蹇宾下凡历劫,归位后前尘散尽忘却凡间种种,依旧是众仙眼里那个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尊贵至极的星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终究有哪里是不同的了。凡间那一世的恩怨纠缠,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是他千百年的时光里无关紧要的一段岁月。可偶尔的在他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抹白色的影子,长身玉立英武不凡。他看不清影子的脸,可只要影子浮现在脑海的时候,本该被尘封的凡尘便如浮光掠影般滑过,他来不及握紧,便都散在了西境那片灿若凡间枫林的云烟里。余下的,便只是云海般无穷无尽的茫然。

凡尘一世,好似叫他丢了三魂七魄。而自幼便贴身带着的那枚玉玦,竟是也不见了。

他去问天帝,天帝但笑不语,只是给了他一枚虎形石。

“此乃灵物,自可带你去寻你之所求。”

“可,可小仙并不知所求为何。

天帝摆摆衣袖,灵石落入掌心。落入掌心的刹那监兵心神皆震,脑海里竟无端浮现出那抹白色身影一身银白铠甲立于尸山血海中。他依旧看不清影子的容貌,可那抹身影的无奈与绝望却好似也将他缠绕其中。

“王上,见字如面。”

不知谁的声音自耳畔响起,监兵墨瞳微散,生生的呕出一口血。

“孩子,去罢。去了,便知晓了。”

 

风过,影摇,梨棠簌簌落了满院。

楼阁之上,风傧立于回廊瞧着满院盛放的梨棠,颇为怅然。

那日,灵石引着他一路来到凡间王城脚下癸生巷子里的红尘客栈。客栈的主人是个面目苍白的年轻人,更准确一点,是游荡于人间的维持着人形的鬼魂。小二黑花也不过是个修为尚浅的山猪精。

然而等他看见年轻人颈处的一抹伤痕时,那日的心神俱震的便又排山倒海的袭来,年轻人撕心裂肺的咳嗽更是叫他肝胆俱痛。下意识的握住那人的手腕,冰似的凉。似乎只要他一撒手,年轻人便会魂飞魄散。

 

“这个时辰,阿傧怎不回房?”

背后一沉,风傧回过神,一件素白的袍子落在身上。

“虽到了四月,可入了夜终究是凉的。”

转身,便瞧见了方才所想之人。

“先生不是也未睡。”

那一日他要自己唤他小齐,可这二字似有千斤重。压在肺腑间,每一抹横平竖直都是蚀骨灼心之痛。叫他无论怎地,也开不了口。

“今夜月色甚好,睡了可惜。”

癸生巷得山鬼庇护,住在巷子里的古灵精怪就是在青天白日下也可行走自如。可一旦出了巷子,鬼魂终究难以见天日。只有待着入夜,方可出这巷子。

“我许久未见过这样的圆月了。”

小齐老板幽幽轻叹,声音沉得似是染了万年的风霜。

风傧心下一凛,泠泠月色沉入眼底,周遭景物皆变成一团团跳跃而模糊的光影。恍然间,尘封了百年的画卷现于眼前。

暮色浓浓,皓月高悬。亭台阁宇之上站了一前一后两个俊朗的男子。站在前面的一个年纪稍长些,长眉入鬓,举手投足间皆是赫赫威仪。年纪轻一些的持剑而立,似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

月色皎皎,似玉,如莲。

风傧离得远了,听不见二人的攀谈,只是隐约觉得这二人该是亲密无间。

忽地,风起云聚,风傧一双广袖猎猎迎风。再抬首时,一轮满月竟凭空消失了大半。

楼阁之上,少年似是低声说了些什么。青年蓦地面沉如水,拂袖而去。

青年一步一步踏来,忽然间,风傧屏住呼吸,心咚得一声沉了下去。

那个青年,有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而他再望向楼阁时,却再也寻不到了少年的身影。

 

“阿傧,阿傧?”

风傧一震,这才发现冷汗早已湿透衣衫。眼前不见亭台阁宇的影子,悬在天边的月亮圆似玉盘。

“如不嫌弃,便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小齐老板的面色依旧是苍白的,不见半分血色。唯独一双眼睛,分外的亮,染着点春风化雨般的暖意与温柔。

“好。”

风傧心尖儿颤了颤,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月华如练,几点疏星闪烁,两道白色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开满梨棠的庭院。

木门一声吱扭,在外已是候了多时的汉子双膝一屈忽地跪倒。

“王上!将军!属下来迟。”

 

第三章

 

满城风絮一层纱,寂寂青山不见家。

 

每年的清明,似乎总是要落雨的。雨丝细密飘渺,如烟似雾,恰是那说不尽的相思道不完的离愁。

百年前的最先兴起的钧天四国皆已散在风霜雪雨中化作滚滚红尘,成了史官笔下一段亦真亦假的传说。唯有那座四国将相曾立下誓约的高山依然巍巍耸立,到了暮春,漫山遍野都透着盈盈新绿。

高山之下,有二人负手而立,皆是一身缟素,正是那癸生巷中红尘客栈的掌柜的和账房先生。

“苍天在上,蹇宾于此,以地为证。祭我天玑英魂亡灵,祭我天玑将相臣子,祭我天玑黎民百姓。”

酒瓮坠地,长剑出鞘。雨未歇,风骤起。

凄凄冷雨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跪于黄土之上,对着天玑旧址的方向遥遥三拜。

浮生一去,红尘梦断,奈何桥畔几番轮回。凡胎肉体虽归于尘土,然英灵永在,浩气长存。

 

春雨向来带着一股子缠绵悱恻的味道,到了黄昏,飘了一整天的雨终是停了。

寂静了一整天的癸生巷此刻热闹起来。今儿是清明,一巷子的鬼灵精怪盼望的日子。就连巷子里向来最朴素的大娘,每年这个时候也会换上颜色鲜亮的衣裳。

游荡在人间的鬼魂不得靠近凡人,这是规矩。纵有千思万念,可能见着阳间至亲的日子不多。得着年年春节,清明,鬼节,方能趁着亲人放灯烧纸钱的空档遥遥看上几眼,以慰相思之愁。

巷子里热闹非凡,可巷子深处早早闭门了的红尘客栈却像是与之隔绝开来。

黑花躺在梨树下打盹,呼噜震天响。

厢房里,掌柜的和账房先生正一壶一壶的喝那百年的陈酿,丝毫不在意黑花的呼声。

“可,可是送走了斥候?”

小齐老板许是醉了,向来苍白的面容上漫上两抹酡红。

“走了。”

账房先生似乎也醉了,桃花眸里盛着盈盈水汽,眼尾泛起一抹潋滟的红。

 

那夜木门轻启,天玑国上将军齐之侃麾下斥候正跪于此。

一声“王上,将军”犹如惊天霹雳炸在风傧耳畔,刹那间地转天旋,脑海中一片空茫。

本以为会摔于那冷硬青石之上,却是稳稳落入一人怀中。那人手腕是凉的,呼吸清浅微不可闻,却叫他瞬间稳住心神。电光火石间,往事踏破岁月呼啸而过。那抹无端浮现的白色身影,尸山血海中绝望而哀惶的背影,亭台阁宇上那个看不见面容的少年将军……是他的小齐,是天玑国的将军,是数次救他于危难之际的齐之侃。而他,恰是那天玑国主蹇宾。

他与他相识于微时。他陪他出山林,看他登王座,为他建山河。

而他……

“此乃灵物,自可带你去寻你之所求。”

“可,可小仙并不知所求为何。”

“王上,见字如面。”

“去罢,去了,便知晓了。”

恍然间,他终是大彻大悟。

 

“走了好!走了好……”

烈酒入喉,小齐老板忽地堪堪一笑,却是湿了鬓角。

 

天玑国灭,王自刎殉国,上将军亦然。

将军麾下斥候于数年后病故,亡后徒留执念一缕,游荡人间,辗转于世。终于百年后于癸生巷中寻得执念所在,旧人重聚。然因果循环轮回有道,候于人间清明,前往轮回之镜。断尘念,了此生。

 

“小齐……”

 

天玑上将军齐之侃,踏铁马破金戈,铁骨铮铮,气吞山河。

却是杀伐过重,永世不得轮回。

 

“小齐,你可曾……”

小齐,你可曾后悔?后悔于山间救了我,后悔同我出了山林,后悔因我而落得今日的下场。

呼吸压抑在肺腑,字字重于千斤,话到了嘴畔,再也开不了口。

“不悔。”

“为民,无悔。为臣,无悔。为鬼,亦无悔。”

“小齐……”

“王上。世事变迁,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而臣,永远都是齐之侃。”

起身,屈膝,遥遥一拜。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尊贵至极的星君亦是屈膝而跪“小齐,从今而后,你我不再以君臣相称。你是癸生巷中红尘客栈的掌柜的小齐,我也不是那蹇宾,只是客栈里的账房先生阿傧。可好?”

“…好。”

 

天边流光缱绻,浮云悠悠,黑花躺在梨树下打盹。巷口桃花盛放,恰是人间好时节。

 

第四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祈水河畔,垂柳依依,盏盏荷灯顺溪而下。

人间乞巧,少女结伴而行,放灯,拜月,好不热闹。

桥下站着的不知是谁家姑娘,纤指微拢,遥遥望向缓缓攀上天际的红盏,专注而虔诚。

 

“阿傧,可曾放过这孔明灯?”

祈水河上,小齐老板同风傧乘着一叶扁舟,把这人间繁华尽收眼底。

“从未。想我做蹇宾的时候,日日殚精竭虑,哪里体会过人间烟火究竟为何般滋味。而为那西境的星君,更是高处不胜寒。“

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风傧垂眸,饮下手中的那一盏桃花酿。等再次抬首时,却像是漫天的繁星都落入那双潋滟的眼眸中。

“不过幸好,我遇见了小齐。”

小齐老板被看得一怔,瞬间失了声。分明只是喝了几杯甜兮兮的桃花酿,此刻倒像是醉了,呼吸也变得绵长。

“若,若是没有,不如今日我们便把从前的都补回来。”

许久,小齐老板方才找回声音,不似往日如覆了万年霜雪。开口的一瞬,封冰乍破,春水涌动。

小舟顺流而下,祈水河畔的繁华渐渐远去,堤岸愈发的开阔。

“儿时,娘曾说。如有什么愿望就写在这灯上。只要心诚,自可以实现。”

水波漾荡,写了字的红盏摇摇晃晃的飘远。

“那小齐可有什么想要的?”

“我?”

只是喝了几杯桃花酿的小齐老板,此刻却是真的醉了。

“我不贪心,只要那朝阳和皎月便够了。

浮世万千,齐之侃想要的,唯有常伴君侧,朝朝暮暮。

“阿傧可又有所求?”

为王,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为仙,无欲无求。

而今……

纤云弄巧,月朗风清。星河之上,牛郎和织女许是早已团圆。

风傧蓦然贴近,拉起那拿惯了剑的手,十指相扣。

“我只求,能一直做癸生巷红尘客栈里的账房先生。”

 

第五章

 

寒蝉凄切,月上中天。

红尘客栈,小齐老板和账房先生对着账本写写画画。

黑花坐在院子里怔怔的瞧着天边。今日并非十五,月亮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圆。月色泠泠,衬得夜色愈发的诡异。

笃!笃!笃!

黑花一个哆嗦,差点从石阶上滚下来。柜台旁,对账的两人也皆是一惊。

红尘客栈闭门一向的早,照常理,这个时辰不该有客再来。

“黑花,开门去。”

凭他是谁,来者皆是客。小齐老板沉吟片刻,还是叫黑花开了门。

这厢,黑花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挪到门旁。

他虽是能维持人形的猪精,可到底修为尚浅。若不是当初主人将他从猎户的陷阱里救起,他怕是早成了别人的盘中之物。今晚的月亮本就圆得诡异,这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更是叫他心惊肉跳。

当啷,插门的木板应声而落。黑花愣愣的看向门外,竟是呆了。

门外,站了位眉如远黛眼若秋泓的年轻女子,从头至脚皆是醒目的红。

“姑娘,姑娘请进。”

黑花侧了侧身,着了一身喜袍的新娘颤颤巍巍的走进,每一步都绽出血花朵朵。待着进了正厅,旋即对着小齐老板遥遥一拜。

“先生,我,我夫君可曾来过?”

 

仲春时节,春意正浓。

连飘了几日的雨,远山皆浸润在云雾袅袅的新绿里。山下桃花开得正好,清风拂过,暗香流动。

城中李家,被春雨困在闺阁中的小姐忍了几日,终是寻着放晴的日子,女扮男装跑到浮玉山下看桃花。

却不想这一去,便是误了终身。

浮玉山下,未出阁的姑娘和穷书生相遇,便是戏文里说得风花雪月一见钟情。奈何姑娘早许了人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出嫁当日姑娘一身大红喜袍,对着高堂拜了又拜。吉时一到,盖头落下,姑娘凝望着生活了二十载的庭院粲然一笑,似要把一生的眷恋都镌刻于眼中。

行至夫家,媒婆唤了数声都不见新娘下轿。掀开轿帘一看,才发现新娘胸口横插着一把小巧的剪刀,早已没了生息。

私下里与姑娘定了终身的穷书生,亦于姑娘出嫁当日,毅然赴死。

 

“姑娘快快请起。”

账房风傧先小齐老板一步扶起新娘。

“敢问姑娘的夫君,可是兰生?”

今日黄昏,客栈来了位书生模样的客人,穿了身半旧不新的红色袍子,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似是溺水而亡。书生说他叫兰生,来这是为了等心爱之人。

“正是。“

新娘本是恹恹的,听到这眼睛却倏地亮了起来。

“他在这儿?可否劳烦先生带我去见他?”

 

更漏将残,寒露浓浓。

离人终聚,执手相望,已是泪千行。

 

“谢过先生。小女子与夫君就此别过。愿…”

新娘看着并肩而立的小齐老板和风傧盈盈一笑。

“愿小齐先生和阿傧先生享千岁平安,万岁无忧。”

 

两抹红影自客栈远去。从此碧落黄泉,生生世世,永不离分。

 

“阿傧……”

小齐老板怅然一叹。

“嗯?”

“从那姑娘和书生身上我倒是参透了一个道理。”

“什么?”

“世事无常。从前我顾忌得多,错过的便也多。而今我不愿再错下去了。”

 

小齐老板上前一步,轻轻吻上了阿傧的嘴角。

 

第六章

暗香浮动,红烛轻摇。

红尘客栈里,平日穿惯了白衣的两人,此刻皆是一身大红喜袍。

红帐幔,红锦缎,枣子桂圆堆成了小山,屋内方桌之上端端正正摆了一壶合欢酒。

绑着红绸的剪刀咔嚓轻响,两缕青丝一落,便被红线缠了千匝。

指尖相缠,佳酿入喉,便是不醉,也少了几分清明。

 

“阿傧。”

自打重逢,小齐老板便愈发的不胜酒力。前些日子还只是红了双颊,今夜却是连眼眶都红了。

“小齐。”

修长的手指覆上眼角,划过星目横眉,划过挺直的鼻梁,又一寸寸的划向了藕色的唇。

“是我愚钝,竟是在百年后才寻到你。”

“阿……”

尚要开口,唇上一点温热,余下的话便都封在了相交相缠的酒气中。

红袍坠地,衣冠散落,十指紧扣,青丝交缠。

至此而后,只羡鸳鸯,不羡仙。

 

癸生巷里,正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北风卷着飞雪落在王城的每个角落,最是瑞雪兆丰年。

 

尾声

 

王城脚底下有条癸生巷,巷子深处有家红尘客栈,卖浮世三千也卖醉生梦死。酒钱可以是一首诗,一段故事,亦或一段人生。


评论 ( 7 )
热度 ( 111 )

© 四囍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