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囍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双白(IEI)/百合/随笔

昨日非昨 【IE HE】

昨日非昨 1—4




所有的故事里,我只期盼与你有一个happy ending。


1

难得休息的日子,马振桓却被电话吵醒了。
他任由铃声响着,翻了个身继续与周公约会。可打电话的人似乎颇有毅力,铃声持续了足有一分钟,好不容易灭了,可转而就又响了起来。
马振桓被扰的极不耐烦,闭着眼去摸放在床头的手机,因尚未睡醒的缘故手指软绵绵的用不上力,手一滑,手机落到了地上。
马振桓一个激灵坐起,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扫了眼躺在地板上闪了闪最终黑屏了的手机,就又扑通一声倒头睡了过去。
马振桓实在是累,他已经数月没在自家的床上睡过觉了。将近有一年的时间他不是泡在剧组,就是奔波在大大小小一个又一个的活动之间,工作总是没完没了。昨天他参加剧组的庆功宴被剧组的人轮番敬酒,等到助理把他送回家的时,已经后半夜了。他累的一头栽到在床上,连澡都没冲就沉沉睡去。
所以这个电话无论是谁打来的,他都在心里气得骂娘,扰人清梦毕竟太不道德的。
奈何世界只清净了一会儿,客厅里座机就一声叠一声没命似的响了起来。
马振桓从床上一跃而起,此刻他是真没了睡意,愤怒占了情绪的大半,他连鞋都没穿,赤着脚疾步冲到电话前。
电话还在催命似的响,马振桓脸上不耐烦的神色愈发的明显。他听着铃声响了有一会儿,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深深的吸了口气,方才抓起了电话。
能打进他座机的都是熟人,就算不是熟人他也不肯叫自己的不良情绪轻易的就溜了出去。
“马振桓你怎么回事?信息不回手机不接!再打竟然就关机!打你座机打了这么久你才接!你干什么去了!”
马振桓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电话那端劈头盖脸教训砸得发懵。他把听筒移到离自己耳朵远一点的距离,揉了揉眉心,一口气将叹未叹,等着对方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对不起,我睡着了,没听到。”
马振桓好脾气的解释,他猜的没错,电话是他经纪人Joe打来的。估计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不然也不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
“睡睡睡!都什么时间了你还在睡!赶快收拾一下等晚一点我去你家楼下接你,z导有个新戏要拍,双男主的,说是已经定下一个了,正在物色另一个。本子我提前看过,还不错,拍好了会爆。今晚我们和他还有编剧一起吃个饭,也当试个戏,男主这事儿估计就成了。”
听到Joe这样讲,马振桓这才抬头。卧房里拉着帘子他分不清时辰,而此时他透过落地窗才看到镶嵌在楼体间的半个太阳正一点一点的沉下去。夕阳的余晖烧红了半边天,也洒了一屋子模糊的金色。窗前的花架上养了盆吊兰,长时间没人经管却依旧蓬勃而茂盛,细窄的叶子像是镀了一层鎏金,在乳白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马振桓突然没由来的感到惆怅,一点点说不清的情绪渐渐笼了上来,一颗心好似悬了起来,空荡荡的没个着落。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盆吊兰看,一时间有些怔忡。
“马振桓我说话你听到没有?一个小时后我去接你!”
“听到了听到了。”
Joe提高了嗓音,马振桓这才如梦初醒,匆匆挂下电话,转身去了浴室。

七点钟,马振桓捂着冰袋坐上了Joe的车。因为宿醉又加上前一晚吃了东西的缘故,他的脸还有些水肿。
Joe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将要发火,就看到了马振桓借着顶光在看自己整理出来的z导新剧的梗概。昏黄的光柔和了马振桓的轮廓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偏着头看的入神,一双眼睛虽是留在本子上,可总觉得思绪已经飘远了。脸上虽然扑了粉看起来颇有精气神,却依旧难掩疲态,而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是很久未看到过的了。
Joe一怔,眸色暗了暗。想到一会儿的饭局,溜到嘴边的责备之词就又都咽了下去。
马振桓看了一路,对故事有了个大致的了解。下车前经济人又嘱咐了他几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马振桓点头应着,心里却连连冷笑。
Joe能在电话里讲的那么笃定,就说明这事是十拿九稳的,吃饭不过是走一个过场。他的经纪人在圈子里虽算不上什么王牌,但还是颇有些手腕的。又加上眼光毒辣,出手又快又狠,这些年他没少捞到好本子演。他今天所取得的所有成绩,毫不夸张的说,有一半都是他经纪人的功劳。只是他对自己的经纪人却着实亲近不来,Joe是学导演出身的,说起来也应该算得上是半个文艺圈的人。但马振桓总觉得,自己的经纪人用商人来形容才最适合,利益至上是其行事的准则。马振桓心里也清楚,Joe之所以对自己这么用心,一步一步的告诉自己该怎么走怎么做,完全是自己身上有利可图。他帮着自己出名,自己帮着他赚钱,互惠合作,求的是共赢。说起来他们两个不过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比谁强一些。

因着巧舌如簧的Joe的功劳,一顿饭生生的从八点吃到了十点多。z导颇为欢心,分别前一脸欣慰的拍着马振桓的肩膀告诉他新戏好好努力,自己看好他。
等送走了z导,全程都保持着得体微笑的马振桓,脸瞬间就冷了下来。他抛下跟在后面的经纪人,径直朝地下停车场走去。

“你这是在和我置气?”
等两人都坐进了车里,Joe才开口。马振桓抬头看了眼Joe的脸色,很明显的发现他也在忍着怒火。
“你知道这个机会来的......”
“你一门心思的谋取利益前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那个先前已经订好的男主就是易柏辰!”
马振桓近乎粗暴的打断了Joe的话,满腔的怒火也在这一瞬都发泄了出来。自他在饭桌上听z导讲另一个男主是易柏辰他看向自家经纪人而Joe却目光闪躲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又被卖了。
“振桓啊...”Joe一声长叹“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我向你道歉。可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可千万别在关键时刻犯糊涂。”

“抱歉,刚才是我太冲动了。”
过了许久,Joe才听到马振桓用尽量平稳而冷静的语调开口。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踩下油门,把车开进了茫茫的夜色当中。

2

在接到z导助理邮来的本子两周后,马振桓进了剧组。
饶是这段时间里马振桓做足了心理建设,可见到易柏辰的一刻他还是觉得仿佛有一道惊雷朝他砸来。有那么一瞬,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全是闪着雪花的金光,嗡嗡闹人的声响在耳边吵个没完。
易柏辰倒是极为自然,笑着和他打了招呼,还托助理送来了一大瓶子的柠檬膏。说是听他的声音有点哑,这柠檬膏是用古法熬制的有润肺散火的功效,叫他不必客气喝完了再叫助理去拿。客气礼貌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晚上回到住处马振桓抱着那一大罐子柠檬膏看了好一会儿,方想叫助理送些有助睡眠的熏香当作回礼。转念一想,自己提着装着食盒的袋子找去了易柏辰的房间。

酒店的一层都被剧组包了下来,因为夜深了的缘故,走廊里只开了暗灯。半分照明的功能也没起,反而徒增了压抑。
马振桓慢吞吞朝前走,走廊里虽铺了地毯,可他还是走的小心翼翼。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易柏辰房间的门未锁,一道暖黄的光从门缝中倾泻出来。
马振背着手在走廊里徘徊,踟蹰了片刻还是抬了手。
笃笃笃......
“进...”
易柏辰正埋头看剧本,刚才助理微信说找他有事,他以为是助理也就没有抬头。
“易...易老师你晚上吃饭了吗?我订了宵夜,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吧?”
直到马振桓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才猛的抬头。
易柏辰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他有一秒钟的错愕,眼底闪过的慌乱无处可躲,就那样明晃晃的映在了马振桓眼中。
“不了,我最近在减肥,不敢吃太多。”
易柏辰缓了口气,向后挪了挪座椅,躲开马振桓递来的餐盒。语气平静,辨不出情绪。
马振桓呼吸一缓,拿着餐盒袋子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他盯着易柏辰瘦得两腮几乎凹下去的面颊半天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情绪就会失控。
“那真是太不巧了。”不知过了多久马振桓才找回自己的情绪,他面上带笑,完全看不出是刚刚才被拒绝了的人。“这个熏香你留下吧,有助于睡眠的。我记得你以前睡眠质量一直不太好。还有入秋了早晚天气凉,你注意身体别感冒。”
“我知道了,你也是。”
易柏辰仰起脸,眼神坦率而平静。
“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别看到太晚。”
马振桓迎着那目光反而先下阵来。
“嗯...”
易柏辰低低的应了一声,偏过头不再言语,直到听见门咔哒一声响,他才再次抬起头。
几乎是一瞬间的,积攒了一天的疲惫都在这一刻都向他袭来,易柏辰放软了身体,任由剧本一点一点从自己手中滑了下去,掉在地上。他刚刚结束在另一个剧组的戏份,就又马不停蹄的奔了过来。在飞机上,他一刻也没睡,而是在一门心思的研究新剧本。剧本他将将读了三遍,对有些情节的理解还不够到位。
他怔怔的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疲惫之色愈发的明显。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深邃的看不见底。

马振桓拎着餐盒摇摇晃晃的往回走,他早料到了易柏辰会拒绝自己。只是心里想的和亲耳听到的,效果到底不同。就算心有不甘,马振桓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抱怨。
浑浑噩噩的走回房间,开门进去的时候,发现Joe正坐在屋子里等他。
“去找易柏辰了?”
Joe挑了挑眉,神色玩味。
“对...”
马振桓把餐盒扔进垃圾桶,一脸的不奈烦。
“你们能多交流交流是好事,大家都是成年人,搞的王不见王的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不过我提醒你,四年前没发生的,四年后就...”
“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不等Joe讲完,马振桓就咚的倒在了床上。很明显的,他并没有把Joe的话放在心里。
“马振桓!”
Joe从座椅上站起,他不是听不出马振桓的言下之意。他带了马振桓四年,清楚的明白马振桓是个识时务的人。只是一向成熟稳重的马振桓在某些人某些事上面却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执拗,就比如现在。看着马振桓如此,说自己不恼火那是假的。他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等了半天也再没等到其他的话,最后只得幽幽的叹气。
“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去你的好自为之!”
听见经纪人走远了,马振桓这才从床上爬起,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向门口扔去。杯子咚的砸在了门上,摔的粉碎。
扔完了杯子,马振桓才觉得舒坦了一些。等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砸杯子的行为实在是好笑。幼稚而不计后果,大概连在上中学青春期里的孩子都做不出这种事。
这样一想更是愈发的烦躁,马振桓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一头扎进卫生间开了冷水冲起了澡。
此次的拍摄地是在北方,入了秋,天气逐渐转凉。昼夜温差极大,又尚未供暖,此刻冲冷水澡不是脑子不太清醒就是在故意找病。
冷水浇在身上的时候,马振桓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可很快便有自心底升出的畅快驱散了萦绕在这片空间里的冷意。
四年了,怎么就和他分开四年了?这四年他过得好不好?怎么就那么瘦了?他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吗?他在接这部戏的时候是不是也提前知道了自己是主角之一?
马振桓胡乱的想着,皮肤被冷水激得泛红也不在意。他拼命的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自己和易柏辰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他们组合早在四年前就散了,自己和易柏辰又分别签了新的公司,他们现在连同事都不是。
可方才易柏辰那个惊慌的眼神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多想不去多猜那个眼神下隐藏着的汹涌的波澜是什么样的意味。
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马振桓幽幽叹气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曾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如今却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得回来。

3

z导是个怪脾气的人,他的戏在拍摄完成之前向来是低调而隐蔽的。等拍完定了档官宣的时候,一票观众才知道原来这部不声不响的戏里竟然有自己的爱豆。有媒体曾采访z导,问他为什么每部戏都不提前曝光演员,z导沉吟了半天才堪堪回个“懒”字。 懒得宣传,懒得炒热度。说起来好像挺有个性,其实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小公子才可以如此的肆意。身价摆在那里,用不着宣传,等新戏一上,自然有无数的人争先恐后的追捧。
不过话又说回来,小公子的确有着做导演的天赋,年纪轻轻捧红了不少的新人,个个都是实打实的演技派。外加上小公子为人和善,不拍戏的时候没有什么架子,圈子里不少年轻的偶像演员都明着暗斗的想拍上z导的戏。
所以马振桓当初知道能拍z导的新剧时,开心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他虽拍了不少的戏,却也只在三四线徘徊。如果这次幸运,说不准会爆红。身处这个圈子,说自己不想红不想出名那是假话。他能坦然面对自己的野心,便也就有资格担得起相应的荣耀。
可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和自己搭戏的会是易柏辰。命数这个东西多少带了点玄学的味道,第一次与易柏辰合作的时候,他是君易柏辰是臣。而时隔多年的再一次合作,连角色都不曾对调。
这样的巧合像是一把软剑,不能砍不能刺,却依旧能带来致命的伤。他和易柏辰被吹散时间的洪流里,渐行渐远。只是脑海里还存留着昨天依旧是昨天的幻想,心里却比任何人都明白昨天早已不是那个昨天。自己最喜欢最期盼的那个昨天,是彻底的回不去了。
尽管马振桓想了一晚上今早醒来却多少还是有点消沉,只是身为演员他就要对得起这两个字赋予他的全部的责任与荣誉。因此他开工后眉眼里就再也不见半点消沉抑郁的影子,见了易柏辰还笑着交流了剧本里的情节,不见半分尴尬。
因为刚刚进组还未开机,所以整整一个上午剧组上下都在忙最终定妆的事情。马振桓肤色是亚洲人特有的健康的颜色,不是那么白,可粉一扑上去照样能够反光。
易柏辰则不同,就算是完完全全的素颜也好像跟上了妆一样,皮肤好得不像话,牛奶一样的肤质找不见半个毛孔。化妆老师在给他上妆时连连感叹,愣是不忍心为了角色需求把他画黑两个色号。易柏辰倒是不在乎,其实他这几年在转型,过白的皮肤有时候倒成了阻碍。他曾特意没涂防晒霜只穿了条小泳裤跑到沙滩上晒太阳,可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好肤质,无论怎么晒也要比常人白一些。
因此当易柏辰看到镜子里黑了两个色号的自己时,眼睛里闪烁的喜悦呼之欲出。
马振桓透过背后的镜子捕捉到了那个笑,那个笑很浅连眼底都不曾到达,可眼睛里流露出的喜悦却是真的,纯粹的不参杂任何因素的喜悦。
马振桓看得有些愣神,作为一个演员他合作过许多的人,见过无数个漂亮的张扬的笑脸,可没有哪一个笑脸能像现在这样的在他内心掀起波澜。恍然间马振桓想起多年前组合还未解散有一次他们一起出席一场活动,媒体的镜头来回扫来扫去,易柏辰站在他旁边一点也不安分,看看西望望没有半点应当注意形象的自觉。估计应该是想到了什么,易柏辰忽然对着自己笑了起来。那笑容明晃晃的,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马振桓当即心跳漏了半拍,一点点微妙的情绪翻涌上来。
时隔这样久,马振桓依旧记得当初的那一个阳光洒落的午后,记得那样一个足够影响着他小半生的笑脸。这么多年过去了,能叫他心旌摇晃的只有那个人,也只能是那个人。

中午吃过饭,剧组里其他的老师各司其职,演员们则凑到一起开始读剧本。
北方初秋的午后阳光极足,叶子闪着金边,红彤彤黄澄澄的果子挂在枝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中弥漫的都是秋天特有的草木枯黄时带着尘灰味儿的香气。
马振桓坐在房间的一角,阳光正好能裹住他半个身子。他脸上还有残留的妆没卸干净,剑眉星目的,经阳光这么一照,竟生出些遗世独立的味道来。昨晚的冷水澡施展了它的威力,马振桓坐在那里只觉得头重脚轻,思维好像不是自己的,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没个着落。
最先注意到他不对劲的,是坐在马振桓旁边的年轻女演员。女孩子算是半个新人,不是浓烈张扬的漂亮,眉目清清淡淡的却越看越有味道。
她见马振桓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面颊,虽知道马振桓是不舒服的又不敢直接上手去探马振桓的体温,只得压着嗓子问马振桓是不是发烧了。
马振桓笑着摇了摇头,本来因为自己作死而感冒就已经够愧疚的了,如果再被发现自己发了烧,那他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给助理发了短信,只盼着一会儿休息的时候助理快点把药带过来。
看见马振桓摇头,姑娘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可到底还是年纪轻沉不住性子,外加上实在是担心,短短几分钟里偷偷看了马振桓三十多次。
在座的演员虽都年轻,但都是个顶个的人精。这姑娘频繁的看了马振桓那么多次,再愚钝的人都能嗅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没想到咱们这次的男主角这么受欢迎。”
z导看着小姑娘笑了笑,又撇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易柏辰,没心没肺的调侃起了当事人。
姑娘听了慌张的埋头,清秀的脸上绯红一片,连耳尖都跟着发烫。而另一个当事人反倒是气定神闲,仿佛刚刚被调侃的不是自己。
其实也不是马振桓有多淡定,他纯粹是因为烧晕了头。导演在说什么他全然不是很清楚,只听见一大群人在一旁毫无恶意的哄笑。
忽的,马振桓感到额头上一点冰凉。他仰起脸,看见了拧着眉心脸上挂着隐隐的怒意的易柏辰。
“发烧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虽然表情看上去是极力的忍着怒意,但一开口声音却是极温柔的。易柏辰天生的低音炮,像是提琴的第四根弦。低沉的,温柔的,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散了吧,都散了吧,明天我们再对戏。”
z导敛住眉间雀跃的神色,驱散了想要围过来的演员。
易柏辰方想说声谢就瞧见导演以光速退到了门口,还一脸得瑟的给他比了个“v”。
马振桓依旧有些懵,他的手隔着半厘米的空气不自觉的攀上了易柏辰的眉心。他不敢真实的触碰到眼前的人,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从这场不真实的梦中醒来。
“烧糊涂了?”
易柏辰躲了躲,避开了马振桓的手,面皮上染上了不自然的神色。
马振桓手一软堪堪要滑下去的时候,又被易柏辰一把抓住了。
“清醒点,我叫人送你去医院。”

马振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病房里没开灯黑漆漆的,隐约中 马振桓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大概是人生病的时候总会抱有一些幻想,马振桓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身影看,妄图那个身影转过来的时候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面孔。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易柏辰的那句“我叫人送你去医院”上,而后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朦胧中他只感受到有一种似有若无的草木香气萦绕在鼻尖,那种熟悉的味道叫他心安。
马振桓依旧记得许多年前他和易柏辰合拍第一部戏的时候,他犯了肠胃炎。整个生病期间,易柏辰前前后后的照顾他忙了好几天。他因疼痛而不得入眠,易柏辰就向酒店借来小锅给他煮浓稠的白粥,或者是隔着衣服轻轻的给他揉肚子,每当这个时候马振桓就总是能嗅到易柏辰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说来也奇怪,每当他一嗅到这香气,肚子再痛也能安然入睡。后来等他身体恢复了体重一点也没掉,倒是没生病的易柏辰瘦了好几斤。
“醒了?”
那道身影听见响动随手拧亮了壁灯。马振桓在黑暗里呆了太久,灯光亮起的一瞬他先是抬手挡了一档,半晌才把手拿开。
“你能不能叫人省点心?”
马振桓一抬头就对上了经纪人气急败坏的脸。
“是...你?”
“......”
Joe愣了一下,有点跟不上马振桓的思路。等他回过味来,气极反笑。
“不然你以为是谁?”
马振桓怔怔的看着Joe,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自己并非Joe送来的,然而事实的确如此。
“辛苦你了……”
马振桓垂眸低低的笑。当初推开易柏辰的是自己,那现在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轻而易举的就叫他回来?

4

进入深秋,天一天比一天凉。原来挂在树枝上黄灿灿的叶子,此刻也都飘飘摇摇的落下来,在地上堆了厚实的一层,踩上去哗啦哗啦的响。
马振桓进组有一个多月了,每天除了读剧本就是拍戏,日子周而复始。因为是双男主的缘故,他同易柏辰无可避免的产生了交集。
易柏辰是极为敬业的,戏下会认真的和他讨论剧情讨论剧中人物的情感走向,也会在监视器后面看自己哪里表现的不好。除了关于戏上面的事,其他的一概不提,全然公事公办的态度。
开工时进入角色也极快,说的每一句台词好像也不是刻意背下的,而是生生的刻印在了心里。只要一扮上剧中的那身装束,易柏辰就不再是易柏辰,而只是赤胆忠心的大将军。
只是偶尔的两人演着演着便都会恍惚,好像过去的那些年只是一个梦。站在大殿上的君臣依旧是蹇宾与齐之侃,什么都不曾发生,一切都正当好。

今天有一场夜戏,讲的是易柏辰饰演的将军为护着马振桓饰演的王上受了伤,修养在宅邸里闲来无事在月下饮酒,王上偷偷从宫中溜出来过来看他的事。
这场戏是整个故事的一个转折,也是整个剧里最恬淡温情的一刻。过了这个夜晚,所有的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今天天气很好,晴朗而干燥,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点阳春三月的暖。
易柏辰披了件剧组给他准备的黑底暗花的袍子,抱着酒坛坐在房顶。他的头顶是圆的出奇的月亮,滢滢月光之下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露出了迷蒙的神色,眼睛里闪烁出带着点忧伤的点点光华竟比月色还要撩人。
尽管马振桓知道这是剧情需要易柏辰才摆出这样的神情,可心脏却依旧抑制不住的狂跳。马振桓总觉得此时此刻易柏辰虽然入了戏,可那双带着忧郁的眼睛看着的不是剧中的君王,易柏辰在借用那双眼睛看着自己。
思及如此马振桓呼吸一缓,心跳渐渐平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笼了上来。他认识的易柏辰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有着如此刻骨的悲伤。
马振桓凝神片刻,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按着剧情夺下了易柏辰的酒坛。方才离的远他什么也没发现,等到贴近了才嗅到易柏辰身上的酒气。他以为的那个装着水的坛子里,原来盛的是满满的酒。
勉强整理好的情绪再一次被打乱,职业素养强撑着马振桓在NG了数次后才拍完这一条。
收工后,导演说请大家吃宵夜吃完宵夜想干嘛干嘛明天给大家放一天的假,众人欢呼连连,马振桓却依旧恍惚。
“振桓。”
马振桓还在愣神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
“z导...”
“你今天有点不太在状态,心事重重的样子。一会儿...”
z导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旁边咚的一声响给打断了。
易柏辰自己绊到了自己,摔在了一堆椅子旁。
马振桓朝着声响的来源飞快的扫了一眼,看到已经有工作人员去扶易柏辰,将想迈出了步子又止住了。
z导将马振桓所有的小动作都收在了眼底,眉毛一挑,神色了然的笑了。
“我估计阿辰是喝醉了才会自己绊倒自己,就他三杯倒的酒量还非要力求情绪真实喝真酒。”
马振桓一愣,心底里翻涌出一点古怪的滋味。他脸上依旧带着笑,面色却在瞬间就变得苍白。
z导那声“阿辰”太过刺耳,他只知道易柏辰和z导的关系似乎不错,平日里在片场可以毫无顾忌的开玩笑,却从未想过两人的关系竟是这样的亲昵。况且如果不是关系亲密z导又怎么清除易柏辰的酒量不好。
z导扫了眼马振桓的脸色笑意更甚,连语气里都多了几分轻快。
“听阿辰讲你们两个之前是一个公司的,我...”
“z导,我想今晚的聚餐我或许不能参加了。易柏辰他醉了,就像你说的我们从前是同事,我了解他。别人照顾他我不放心,抱歉。”
马振桓微垂着头,看起来诚恳,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的。
“那行,我们去玩了。阿辰就交给你啦!”
z导也不在意马振桓的态度,他摆摆手,示意马振桓快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小狐狸一样。

在马振桓的记忆中,易柏辰的酒品一向是好的。喝醉了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睛闪亮的像是寒夜里的星辰。实在熬不住了,就找一个角落自己乖乖的睡觉,安静的像是头小鹿,从不闹人。
只是今天,马振桓却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易柏辰明显是醉了,只是思维却还处于半清醒半糊涂之间,固执的不让助理跟着。不安分的趴在马振桓的肩上一颗脑袋滚来滚去,絮絮叨叨的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车里温度打得高,易柏辰穿的厚又加上酒劲上来了,热的眼角都泛红。
“热...”
易柏辰闭着眼睛扒下风衣,露出墨绿色的毛衣,毛衣里面他还套了件衬衫。雪白的领子,衬着他因醉酒而面带桃红的脸,好看得动人心魄。
马振桓喉结动了动,眼晴不自然的飘向窗外。他握住了易柏辰继续想脱毛衣的手,告诉司机又调低了两格温度。
奈何易柏辰只消停了一会儿,便又不安分起来。他吵着要睡觉说是穿着毛衣不舒服就挣脱了马振桓的手,不管不顾的脱起衣服来。
喝醉酒的人一般都有着惊人的蛮力,车内空间又狭小,马振桓怕自己如果用武力压制住易柏辰会伤到他,只得任命的看着柏辰脱完毛衣就去解衬衫的扣子。
司机倒也识趣,趁着易柏辰衬衫扣子没解完之前调高了空调的温度,默默的升起了挡板。
好不容易回到酒店,两个人都折腾出一身的汗。易柏辰的经纪人回了B市助理又都被他赶去聚餐,马振桓找不到他的房卡,只好拖着易柏辰往自己房间里带。
似乎是折腾累了,从进了酒店的门开始易柏辰一直都很乖,马振桓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易柏辰带了回去。
刷了卡进了屋子马振桓来不及开灯,易柏辰就又挂了上来。马振桓架着易柏辰进来本来站的就不是很稳,被这么一扑,整个后背都贴在了墙壁上才不至于摔倒。
“马振桓...”
易柏辰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声。
马振桓鼻子一酸,一口气憋在了嗓子里,竟叫他半个字也说不出。
“马振桓...”
见马振桓没回应,易柏辰又低低的唤了一声,声音里染上了笑意,眼眸里闪烁着的光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竟是分外的亮。
下一秒,披在他身上的风衣落在了地上。
刚刚下车的时候易柏辰说什么也不肯把衬衫穿好,马振桓无奈只得让他披上风衣才可以下车。
马振桓被易柏辰的举动震得一惊,房间里没开空调,易柏辰这个样子肯定是要感冒。他想俯下身子去捡地上的外套,却发现自己被牢牢的困在了易柏辰的双臂间。
马振桓望着易柏辰渐渐贴近的脸,睫毛颤了颤。那是一张好看的脸,远山一样的眉毛,高挺的鼻梁,眼窝极深,一双眼睛永远坦荡无尘。可盛在这样一双坦荡无尘的眼睛光,此刻再也盛不住了,它顺着那张好看的脸一路滚落了下来。
马振桓张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僵直着身体,眼睛里染上了惊惶无措的神色。
下一刻,一个带着酒味的吻就落了下来。说是吻,倒不如说是毫无章法的啃咬。马振桓觉得自己的嘴角应该是破了,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巨大的疼痛从他胸腔里弥漫,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易...恩...”
马振桓含糊不清的喊出一句。
听见这个名字易柏辰的动作明显的顿了顿,可也只有一刻的停顿,他便抬手解起了马振桓的衣扣。
“易恩!!!”
易柏辰猛的停住了手,他后退一步拾起了地上的外套,眉宇间全是哀惶的神色。一开口,却是咬牙切齿的意味,好像要把牙咬碎了再吞进肚子里。
“怎么?四年过去了马振桓马老师还像当初一样清高?白送上门来的都不要?”
一字一句,像是用了十足的力气,才不至叫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颤抖。
此话一出,马振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仓皇的伸出手想去拉易柏辰的手臂,却被易柏辰被躲开了。

四年前,组合解散公司倒闭,他们分别签了不同的公司。拿到新合同那天,易柏辰笑着说要好好的庆祝一下。于是晚上,他们就在一起租来的房子里煮火锅。
抱着对离别的愁苦对新生活的期待,那天晚上他们说了许多的话也灌进不少的酒。到了后来,火锅涮了没一半,两个人却都醉了。
他们躺在地板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也不觉得凉。
“马振桓,以后我们在这里买一个房子吧,不再租别人的房子。在这里有一个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的地方。”
“嗯,好。”
马振桓闭着眼低低的回应,一整颗心因为易柏辰的一句“我们”滩成了一汪春水。
我们,我们。
提到这个词马振桓就忍不住翘起嘴角。
蓦地,一个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吻落了下来。马振桓睁开眼睛看见了易柏辰放大的脸。
马振桓眨眨眼,回应了这个吻。这个回应似乎给了易柏辰鼓励,他舔舔嘴角进行了进一步的探索。
于是在黑夜悄然降临的一刻,一切都乱了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专属于春天的甜腥气。
然而就在沸点临近的一刻,马振桓却猛然抓住了易柏辰的手。
“我们不该是这样的,易恩。我们不该这样...”
说完他根本不敢注视易柏辰的眼睛,就仓惶的逃进了卫生间。

“马振桓...”
易柏辰一声轻叹。
回忆戛然而止。
“以后别再提易恩这个名字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易恩了。他早死在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易......”
“还有,其实我没有醉。我...只是想试探一下...结果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原来我不过是一个...”

余下的话易柏辰还未来得及讲出口,便都被封存在一个带着咸味的吻里。

天旋地转间,一切又都乱了套。
夜色浓重,树影摇曳。
半是海水半是火焰的世界里,不诉往昔爱恨,只问情深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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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写不下了,分开来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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