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囍

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
双白(IEI)/百合/随笔

盛夏光年【现代AU】【IEI 甜】



A-1

七月,骄阳似火,暑气笼罩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热气悬于地表之上,路面热的发烫,浓密茂盛的枝桠下也见不得半点荫凉。
马振桓方从地铁站口出来,热浪扑了他满面,标在建筑上方“xx站”几个漆红的大字在阳光下闪耀出奇异的光彩,刺的他睁不开眼,可天偏偏是别样的蓝。
正是旅行游玩的好时节,车站人流攒动,一个个穿着清凉的男男女女好像煮饺子似的挤满了站前广场。
马振桓眉头不自觉的皱起,也跻身下了煮饺子的大锅,挣扎着挤到了接站口,准备迎接新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饺子,哦不对,是侄子。
马振桓妈妈的哥哥家的孩子的孩子,也就是马振桓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其实就是和马振桓基本沾不上血缘的侄子———易恩,今年考上了他们市最好的高中。趁着放假的空档易恩从老家赶来打算到他们家小住几天,一是过来放松放松,二来是想熟悉熟悉省城的环境,为日后在这里读书做准备。
马振桓作为放假后家中唯一一个闲人,接易恩的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他身上。早上的时候,妈妈就告诉他易恩今天就到,等到中午妈妈又打来电话叮嘱他别错过了易恩下车的时间,要他早点到车站去接。
马振桓一手举着电话哼哈应着,另一只手拿着筷子不停的翻动,碗里的凉面裹上了浓稠的麻酱怎么拌也拌不开。等到放下电话,面早粘成了一团。马振桓看着碗中一团形状难以描述的面,恨恨的甩掉筷子:都多大的人了!开学都高中了!还需要人去接?又丢不了!
虽是这样想,等到了时间,他还是出了门,甚至还有一点迫不及待。

马振桓在大锅饺子里成功挤到了接站口,他觉得此刻只需拍上几瓣蒜,再端上那么一小碟的醋和辣椒,就可以把他端上桌吃了。马振桓站了有一会儿,预期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站口的闸门又一次拉起,马振桓踮起脚抻着脖子往里瞧,可等到人都走没了,他脖子也酸了的时候,还是不见易恩的影子。汗珠顺着额头隐隐滚落,马振桓伸手抹了抹鬓角,一点点焦急从眼底溜了出来。
“马振桓?”
一把低沉却温柔的声音突兀的响起,马振桓一愣,连忙回头。
少年满眼的不确定在马振桓回头的一刹那尽数转变成惊喜。他兀自站在那儿,穿着无袖T恤,水洗牛仔裤,白球鞋,有着健康的肤色和明亮的双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生机与朝气。笔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蓬勃生长的树。
记忆中的面孔和现实相重叠,马振桓心尖猛的一颤,嘴角一点点勾起,笑意在唇边被无限放大。

B-1

马振桓第一次见到易恩时,只有十四岁。
那是马振桓自打记事以来,他记忆中最热的一个夏天。
太阳天天当空照,花儿没力气对人笑。持续高温得有一月有余,也不见落下一滴雨来,连空气都是滚热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一脚踩上去粘糊糊的,似乎一用力鞋子就能黏在上边。
那一年,整座城市无论男女老少都沉浸在天天泡桑拿房的忧伤与恐惧之中。
马振桓也不例外,体质原因他不能长时间吹着空调,因而热得起了疹子。食欲不振外加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短短几天人瘦了一大圈。马妈妈恐怕他再生出些其他毛病来,便把他送到乡下的姥姥家避暑。
说来惭愧,这是马振桓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去姥姥家。要问这究竟是为何,还要从马振桓那一对不靠谱的爹娘说起。
马振桓的爸妈是一个教授带出来的同门师兄妹。在还算得上是年少轻狂的岁月里一起忙着搞学术泡实验室,等到了只要一回家无论大节小节都会被爹妈扯着耳朵催婚的年纪,两个人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开开心心的扯了证又以惊人的效率搞了个娃。喜得孙子外孙的双方娘亲火速从家乡赶来,然而生活方式和教育理念的不同搞得两位老人一碰面就是闹闹吵吵鸡飞狗跳的。马家父母忙,有老人帮衬自然是好的,日子吵吵闹闹的也过了那么一段时间。等到后来,马家爸妈发现自己亲娘争执的那些教育理念是全然不存在的。隔代亲隔代亲,两位老人争的哪里是怎么教育孩子?谁都想宠这个小宝贝多一点,争来争去宠来宠去,怕是给孩子宠出些坏习惯。于是两个人一商量,决定各送个的妈回家,自己带孩子。两个人好说歹说把自己的老妈劝了回去,从此年纪小小的马振桓就过上了自立自强的生活。好在他天生一副好相貌,嘴又甜,爸妈忙课题的时候,他就守在别人家的门口等着住户出来时甜甜的喊上一声奶奶阿姨的张开小手臂求抱抱,挨着家的在家属大院里混饭吃。等到再大一些,马振桓能自己做饭坐车到处跑的时候就有非常有远见的给自己报了兴趣班,可以去姥姥奶奶家闲玩的时间基本没有。
开始几年,两家老人还有事没事的总往这里跑。等后来时间长了年岁大了也想明白了,开始在家里种花喝茶安安稳稳的颐养天年。反正现今通讯这么方便,想宝贝了可以通个电话,在不在身边一样的。再说了,老年人也要有老年人的自己的生活。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爱怎样就由着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然而亲外孙来了,两位老人自然是极高兴的。在马振桓未到之前就忙着准备时令的果蔬,西瓜囤了一个又一个全都放在枯井里,吃的时候用井水冰一冰,能一路从喉咙甜到心里。
除了开心到不得了的小老头和小老太太,还有一个人也兴奋到不行。这个人,就是易恩。
易恩是马振桓舅舅家儿子的孩子,小了马振桓四岁。按照辈分来分,易恩可是要客客气气的对着马振桓喊上一声小叔叔。
易恩对这个比自己仅大了四岁的小叔叔早有耳闻,那个时候还没有“别人家的孩子”这么一个说法,他只知道他这个小叔叔要被自家爹娘夸上天了。
小孩子的好胜心理叫易恩很不服气,爸妈每在他面前说一次马振桓的好,对于这个素未谋面过的小叔叔他的怨念就多几分。等到最后他得知马振桓要来家里这边过暑假时,几乎是兴奋的从竹藤椅上一跃而起,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可以爆发出来了。易恩一双漆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啪作响。以至于两个人第一次碰面时,马振桓就被易恩看似一脸灿烂无辜的笑容惊起了一身的冷汗。

A-2

昨夜刚下过一场暴雨,等太阳出来的时候就全然不见了昨晚急风骤雨的影子。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铺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外时不时传来一声声鸟叫,婉转清脆。
马振桓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房里出来的时候马家爸妈已经上班去了,易恩穿了身淡蓝格子的家居服围着粉色印有小熊头的围裙正站在流理台前叮叮当当的搞着早餐。
“今早xxxxx?”
马振桓接了杯水喝下一大口,顺势绕到易恩身后含糊不清的问。
“瘦肉粥,油条和煮蛋。”
“诶诶诶,油开了马振桓你躲远点,去冰箱里拿两只蛋出来放蒸蛋器里,别站在这里没事干。”
正说着话的功夫,炸锅里的油就开了,易恩丢下从超市里买来的速冻油条,剩下的话全都隐藏在噼里啪啦油花四溅的声响里。
“都说了要叫小叔叔的...”
马振桓不满意的小声嘀咕着,可还是有点点的笑意从眉眼间泄露出来。
易恩到家里已经有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他过的日子是实打实的快活。早起有饭吃,白天有人陪着插科打诨讲段子,等到晚上还可以躺在凉席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或者打一盘双人的睡前游戏...此般逍遥自在是他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体会过的。
而身为易恩长辈却一点没有长辈自觉的他,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小侄子的服务,譬如现在。
“诶我说,马振桓你能不能动一动,蛋蒸熟了你倒是拿出来啊!等着我扒好喂你呢!”
“是啊!”
马振桓眉毛一挑,很不要脸。
“是你爸爸!!!”
易恩快速的剥掉鸡蛋壳,将整个鸡蛋迅速的塞进张嘴想要反驳他的马振桓的口中。
爸爸就爸爸...
马振桓努力的吞咽着鸡蛋翻着白眼默默的想。
你看,男孩子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奇怪,上一秒是好兄弟好叔侄,等到下一秒就成了好爸爸乖儿子。
“对了,易恩...”马振桓终于咽下嘴里的蛋,埋头滋溜滋溜的喝了一大口粥“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B市有个植被种类繁多的公园,春天春水初生的时候,微风拂过粉粉白白的香气扑面而来;夏季百草丰茂,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置身林间偶可听得一两声清脆的鸟鸣;等到了秋天橙黄橘绿的时节,黄的红的绿的叶子铺满了山野,竟比春意还热闹几分;而到了冬天叶落雪飘,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反倒多了几分别的季节没有的灵动。因着这一点,这个公园倒是成了B市颇具特色的景点。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易恩站在环山的林荫小路上,仰头看着在山间开出的一条石阶,满脸的无奈。
“当然!”
马振桓挑眉,眉宇间带着点小得意,颇有种“一般人我不带他来”的意思,臭屁又得瑟。
拜托!在老家有好多这样的山的!
易恩撇了撇嘴,看着因汗水而致使整张脸都闪闪发光的马振桓,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经验告诉他,在这个时候扫了马振桓的兴,后果会...呃...很惨。

B-2

小孩子间友谊的达成看起来总是毫无道理可言。在马振桓来之前还在心里想着要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的易恩,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被马振桓带来的大白兔奶糖和整套的连环画版的《三国演义》收买了。
易恩嘴里嗦溜着糖,任由脸鼓起小小的一块,天天跟在马振桓身后,小叔叔长小叔叔短的喊得比大白兔还要奶还要甜,毫无骨气可言。
马振桓小时候就长相斯文清俊,说话斯条慢理。看起来特乖巧的一孩子,实则骨子里都透着躁动的分子,蔫淘蔫淘的。而平日里他接触的小朋友都是看起来像他这样甚至是更无趣的人,好不容易逮着个不同寻常的易恩,马振桓觉得自己压抑了十四年的天性在瞬间得到了释放。说好听了叫放飞自我,直白点讲马振桓可真是闷骚的典型代表哇!(闷骚得很!)
于是乎,放飞了自我的马振桓跟着易恩有模有样的学起了爬树上房看鸟窝……要不就跑到村里的后山的草坡上叼着草秆眯着眼睛看天空悠悠飘过的云晒着太阳躺一下午,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就带着一身暖洋洋的热气和杂草蹦蹦跳跳的回家。在山间摘到的野果随着两人的一蹦一跳在衣服口袋里撞来撞去,沉甸甸的,好像能把衣服坠坏似的。于是马振桓就和易恩就席地而坐,果子胡乱的在衣服上蹭一蹭就咯嘣咯嘣一个比一个啃得欢,好像吃的不是又酸又涩的果子,倒像是吃了一肚子的太阳。
等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两个小屁孩就把大藤椅搬到院子里,一人占据藤椅的一边。吹着凉风啃着井水冰好的甜西瓜,小小的脚丫晃来晃去,看天上的星星,或者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自己的生活。
有一回,吃过饭两人照例把大藤椅搬到院子里。那天晚上漫天繁星闪烁细碎的星子撒满了夜空,晚风清凉舒爽,葡萄藤爬了满架,墙角的夜来香舒展开嫩黄的花瓣散发着幽幽的香。
“看!这是北斗星!”
马振桓抬起手遥遥的指着天边的星星对易恩讲,彻彻底底被收买了完全忘记自己要报仇的易恩忙不迭的点头,看着马振桓看向自己就咧开嘴笑了,露出小小的牙豁。
马振桓举着手指愣了一愣,易恩穿着肥大的小背心小短裤脑袋圆溜溜的像颗猕猴桃,豁牙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可一双眼睛却明亮的好似把天上的星星都揉碎了撒了进去。
可爱!马振桓脑海中莫名其妙的闪过这样的形容词。比班级里其他男孩们公认的班花还要可爱!这样的想法在十四的马振桓的头脑中一闪而过,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你再看那个是启明星。”
“你肿么滋道辣个四启明星?”
十岁的易恩正在换牙,说起话来嗖嗖漏风。
“因为它最亮!”
“胡缩!它告诉你它四了吗!”
马振桓认星星正认得起兴,此时此刻易恩的做法在他眼中就是故意要和自己抬杠,扫自己的兴。于是青春期里的善变男孩马振桓全然忘记自己方才还觉得易恩是个可爱的娃,好胜心在一瞬间被激发。
可怜的易恩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就被马振桓一把扯过,那天易恩被强行扯着胳膊听马振桓喋喋不休的讲了一个晚上的星宿。
最后,易恩在困到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耳边还在不停的回荡着马振桓慷慨激昂丝毫察觉不出疲倦的声音……

A-3

阳光穿透枝桠丝丝缕缕的洒落,地表的花草都被撒上了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香气。偶尔有一两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蝴蝶,也不怕人,贴着鼻尖倏的一声飞过,就又扑棱棱的飞远了。
易恩躺在两根木桩架起的吊床上,看着阳光穿透了枝桠又从指缝里倾泻出来,瞬间觉得自己文艺到不行,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应该吟诗一首才能最好的展现自己的少年情怀。
然而他的少年情怀还尚未来得及抒发,灵感就被掐断了。
“我就说这是个好地方吧!”
马振桓坐在由木头围成一圈的简易座椅上,晃荡着长腿,露出了慈母般的笑。
山林间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也不知是被哪个活雷锋最先发现的并在空地上修了座椅架起木桩挂上了沙袋。这个地方还是马振桓初中时来山里写生无意中发现的,因为在林子深处,鲜少有人知道。虽是偏僻幽静,却也多少有几分“而无车马喧”的味道。因此马振桓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背上画夹子跑到这里,用一下午的时候将眼前的世外桃源都落在素白的纸上,通常是勾勒出最后一笔的时候,坏心情荡然无存。
“嗯~好地方好地方~”
易恩开口,语气轻松而懒散,太阳照得他整个人都暖烘烘的,身体里的每一个因子都在叫嚣着舒坦与惬意。
“这个地方,总能叫我想起姥姥家的后山坡,让我想起...”
易恩屏住呼吸停下了翻身的动作,他雀跃而又期待的等着马振桓接下来的话,内心充盈着喜悦。过去这么久了,原来马振桓像他一样也一直记得那年夏天的时光。
“让我想起你小时候逗狗结果被邻居家的狗追着跳进了垃圾箱。”
扑通!易恩一个重心不稳,从吊床上摔了下来。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易恩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一脸郁结。这情节发展也不按套路出牌啊!接下来不应该是马振桓回忆当初两个人的欢乐时光展望今朝抒发两人间的深情厚谊的吗?满分作文里可都是这个套路。
“戚~谁还没有个...”
易恩撇嘴,满脸的不高兴,话讲到一半却突然噤了声。
斑驳的光影下,马振桓脸上的笑意更甚,一双桃花眼弯也成了好看的弧度。说来也怪,上了中学后的马振桓平日里待人接物虽都是有礼貌有涵养的,不管你是七大姑还是八大姨都要满心喜欢的夸上一句好。只是夸上一句好后又觉得这孩子身上似乎少了点什么,却也挑不出毛病。仔细回想才发现马振桓平日里话少似乎也不爱笑,就是笑了那笑容也是浮于表面的,显得整个人都冷冷清清,像泼墨画似的。但马振桓只要一遇上易恩,嘴也贫了笑容也不是浮于外表的了,像是基因突变了,马振桓不再是马振桓了。
本来马振桓这笑一笑是不打紧的,然而坏就坏在马振桓这真心实意的笑容忒漂亮了。没错,就是漂亮!
一双本就精致的桃花映着粼粼的波光水色潋滟的,眼角上挑的时候总是多出几分说不出的摄人心魄。一脸完全是照着爹妈的优点生的,连有些模样好看的小姑娘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而这种漂亮有些时候是可以模糊性别的界限的。
马振桓的笑叫易恩觉得有些目眩。青春期的男孩子可以心细如发也可以心大如牛,一直以来都是后者的易恩此刻却莫名慌了神,一颗心噗通噗通乱跳个不停。
“过去呢……”
易恩喉结滚动目光闪烁。十六岁的男孩子脱离了儿时的奶气,嘴边生出一圈浅浅的绒毛,面部轮廓也渐渐分明起来。一种介于孩童的稚气与成年人间的油腻的清爽的少年感最为迷人,慌张时的无措与害羞也叫人觉得可爱。
马振桓揉了揉易恩在吊床上蹭乱的头发,笑意更深,却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B-3

午后的阳光大把大把的洒在河面,远远望去像是一整条闪着光的缎带铺在了地上。
河只是一条小河,河水却清澈见底。河底的沙石细密绵软,踩上去整个脚底板都陷在里面,河水钻进脚趾缝麻而酥痒。小虾蝌蚪随处可见,运气好了还能碰见鱼咬你的大脚趾。
天蓝得眩目,阳光明媚的耀眼。马振桓跟在易恩身后,带着大草帽,穿着小背心裤管卷起,一心一意的站在河里捞鱼。
野生的鱼不像人工养殖的鱼那样呆头呆脑,个头不大却狡猾得很,想成功的捞起一条,着实费脑筋也费体力。
马振桓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只能小心翼翼的跟在易恩身后有样学样。
倏尔一条甩着尾巴的鱼闯入了视线,两个小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静悄悄的观察,就待抓准时机一击即中。
哗啦哗啦……水花四溅。
易恩猛得俯下身,一条鱼就乖乖的落入手中。
“马振桓你看!”
易恩一手抓着鱼头一手抓着鱼尾,又惊喜又兴奋,还有一点小炫耀小得意。
马振桓方想拽过背后的鱼篓,就见易恩手一滑,鱼扑棱棱的落入了河中,晃头晃脑的游远了。
大朵大朵闪着光的水花在两人面前飞溅,水花溅了两人一脸,帽子也被风卷跑了。
易恩的小背心湿了大半,湿哒哒的粘在身上不好受,易恩索性脱掉背心露出光洁的脊背,反正周围都是男生,他没在怕的。
小孩子到底是皮实的,就算狼狈的甩了一身的水。可马振桓和易恩连丧气都没丧气,就欢天喜地的继续和鱼较劲。

夏日的时光总是悠长的,白昼似乎总也过不完。直到太阳落到了半山腰,天依旧是亮的,阳光也不再是白日里的灼热。附近人家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带着香味的热气随风飘散。
“衣服干了没有?”
马振桓吸吸鼻子,吞了吞口水。
“干了干了~”
易恩摸了摸还隐隐有些潮湿的背心,麻利的套上。
“走啦走啦!回家吃饭了!”
易恩起身拍了拍屁股,拽起坐在地上的马振桓。
这鱼易恩和马振桓到底是没有抓成。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夕阳将一高一矮两个小小的身影越拉越长。

晚饭过后,两人难得的没出去看星星,随便的冲了凉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抓鱼是个力气活儿,就算没抓到,也足够叫两个小孩一倒头就进入了梦乡。
孩童时代,梦中的世界总是绚丽而斑斓。马振桓梦见过可以吃的彩虹,梦见过《格列佛游记》中的小人国,梦见过自己回到古代成了个快意恩仇的侠客......
而这次的梦似乎有些不同,马振桓一脚踏入了个纯白的世界。马振桓一步步小心的朝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突然瞧见一扇雕花木门。试探着推开门,阳光哗啦啦的涌了过来,一个带着色彩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天是别样的蓝,树木繁盛的枝叶遮住了天的一角。浮云悠悠,流水潺潺,蝉鸣鸟叫不绝于耳。
马振桓低头,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白天抓鱼的那条小河中。抬眼望去,一个裸露着脊背的小小身影正俯着身子在河里抓鱼。
“抓到了!抓到了!”
身影转身,闪耀的阳光下马振桓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灿烂到夺目的笑脸。
水流钻进脚趾的缝隙,酥酥的痒痒的,像是羽毛掠过了心尖儿。马振桓身子一颤,陡然醒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外沙沙的雨声隐隐传来。易恩歪在床的一边睡得昏天暗地,薄毛毯像拧麻花一样和身体缠到了一块儿。
马振桓呼吸有些急促,外面飘着雨天气难得凉爽,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一片薄汗。冲澡时新换的内裤穿来冰凉粘腻的潮湿感透过肌肤传入他的大脑,马振桓没由来得感到羞耻和不堪。自小就熟读《生理健康教育》读本的马振桓自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不堪不为别的,只为梦中出现的那个熟悉的笑脸。
在这样一个飘着冷雨的夜晚,小小的马振桓完成了从童年向少年的跨越。一切似乎都来得毫无预兆,可一切又都显得那样的理所当然。
马振桓听着飒飒的雨声,人生第一次生出了似乎谁也解决不了的烦恼,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失眠的滋味。

A-4

小学作文课的经验告诉我们:不管是几月天,只要说变就变,我们都可以称之为“娃娃的脸”。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也就聊个天说句话插个科打个诨的功夫,乌云就上来了。
马振桓和易恩急匆匆的在林间穿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初中物理课上讲,雷雨天躲在树下是万万不行滴。
惜命如易恩和马振桓,此时此刻只有一个“跑”字在两人脑海中不停循环闪烁。
“我...我跑不动了……”
“再...再坚持一下...看到...看到前面那个亭子没?我们...跑到哪儿就行了…...”
亭子???易恩一度怀疑自己眼神出了问题,他顺着马振桓手指的方向仔细观察,隐约在一片盎然的绿意中瞥见了朱黄的一角。
等到两人真正跑到亭子那儿去的时候,大概是五六分钟之后了。两人一进亭子,就听见天边隐隐传来几声雷响,眨眼间暴雨倾盆。
亭子里挤满了躲雨的人,马振桓拉着易恩躲到亭子的一角。亭子建在半山腰,两人藏身的那个角度能将小半个城市的景貌纳入眼底。
或许是刚刚跑得又急又累,两人谁都没有讲话,只是靠着围栏默默看着濛濛烟雨中的城市。夏日的雨通常来得迅速而猛烈,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带着淋淋的湿意和草木清香的雾气就生出来了。
“本来还想带着你在山中再好好玩玩的,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以后有的是时间呢!小爷我可是要在这里念高中的人!”
马振桓眼眸里闪过一抹亮色,他偏过头看着易恩一脸臭屁的表情,又忽垂眸。嘴角弯了弯,兀自笑了。

等到雨停易恩和马振桓回到家中时,已经是下午了。两人冲了澡吃过外卖,打算到床上去补眠。
被罩床单都是新换的,加上昨儿刚才阳光底下曝晒过,软绵绵的。洗衣液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揉杂在一起,说不出的舒服。马振桓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却久久不能入眠。
方才冲澡的时候易恩叫他帮自己搓搓背,马振桓本是拒绝的,却抵不过易恩的一声“小叔”。这声低沉而有磁性甚至还带着一丝奶气的“小叔”叫马振桓觉得自己的骨头像是被醋泡过了似的,又酸又软。马振桓别无他法,只得缴械投降。
从前稚嫩的孩童也已进入了青春期,肩膀宽了,身高长了,皮肤也晒成了金蜜色。
易恩站得笔直,脊背绷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因为偏瘦的缘故,肩胛骨凌厉的突起,水流顺着脊背线一路滚滚而落。
儿时的那个梦突然闯入脑海,马振桓套着澡巾的手一顿,呼吸也变得灼热。有什么东西在心间叫嚣着,呼之欲出。马振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间一片清明。
只是这酒足饭饱后,那一点点的心思如骇浪般翻涌而来,易恩欣长的身形,瘦却结实的肩膀,线条漂亮的脊背老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马振桓呼吸一窒,觉得四肢又软又沉,那该死的感觉又来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个不停,好似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里流窜,从指尖一路蔓延骇及四肢,最后那一团小小的火竟全都集中在了他身体最隐秘的部位。汗水从他舒张的毛孔里溜了出来,马振桓睫毛颤了颤,一抹水色在眼中荡漾。
身边的易恩睡得正死,看起来没心没肺的。马振桓侧了侧身,尽量让自己的呼吸显得不是那样的急促,却不想易恩一个翻身就粘了过来。
肌肤相亲传来的温度是最好的催化剂,马振桓死命的咬住嘴角,眼角泛红。
轻手轻脚的推开粘在身上的易恩,马振桓急促仓惶的躲进了浴室。
冰冷的水浇在皮肤上,带着彻骨的寒意,欲望也随着水流的加大而一点点消失殆尽。马振桓站在花洒下捂着眼睛无声无息的笑。他早已成年,不再是只有十四岁的马振桓。对于很多事情他早已不再畏惧,只是他是个成年男人,就要承担起成年人该承担的责任。

房间里一直沉睡着的易恩倏尔睁开了双眼,他静静的盯着天花板发呆,看不出情绪,唯独耳尖又红又热。

窗外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天儿,似乎一天比一天热了。

B-4

那个梦之后,马振桓依旧跟着易恩整日整日的疯玩。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可一切似乎又都不一样了。
夏日的时光像是打在蝴蝶翅膀上的光,忽悠一下就消失不见。转眼间,夏天过去了,秋日来了,马振桓也要回家上学了。
分别总是难言,更何况在不经世事的小孩子眼里分别便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情。
“你,你不会忘了我吧……”
易恩撇撇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不会...”
马振桓板着一张小脸,也没好到哪儿去。可作为长辈的尊严告诉他,这样的时刻自己绝不能在易恩这个小屁孩面前哭出来,纵然他忘了自己也还只是个小屁孩。
“这个给你...”
易恩飞快的用手背蹭了下眼角,嘴角扯出一个能露出八颗牙齿的弧度,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吊坠。
吊坠是一个小小的银制福袋,因长期贴着身体摩挲,又闪又亮。
“这个就当是我陪在你身边,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有一天可以天天在你身边。”
小孩子的誓言里总是带着似海般的情深意重,在他们眼中既然说了就要做到。而年幼时许下的承诺,无论今后做没做到,都足可以叫他们铭记一生。
马振桓愣愣的接过吊坠,终是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长辈的尊严,眼泪珠子扑簌簌的往下掉。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朦胧而模糊的水汽当中。
悲伤似乎是会传染的,见马振桓哭了,易恩也不再笑了,扯着嗓子哭了起来。这一哭不要紧,竟生生的哭出了九曲十八弯。
周围的大人们被两个娃娃搞得哭笑不得。笑吧,看起来这么严肃忧伤的场合实在不大合适。哭吧,那不就乱了套了嘛!并且有失大人的风范。最后还是人称“老易太太”马振桓的姥姥易恩的太姥姥开了口。
“以后你们想对方了就打个电话,不是挺好的嘛!”
一句话,成功止住了两个小鬼的金豆子。
马振桓小心的收起易恩送给自己的福袋,摘下了护身符挂在了易恩脖子上。并郑重的,煞有其事的学着电视剧里人们分别时的那样,握住易恩的手上下摇了摇!
“易恩同志!再会!”

A-5

喜欢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这是一道既简单又复杂的问题,还颇有几分哲学的味道。

咖啡店里,马振桓觑着眼,神色凝重。国宝级的眼圈暗示着近几日他糟糕到极点的睡眠。
“目前来看,我也只能这样做。”
马振桓盯着咖啡上跳跃的奶泡呆了呆,半晌,吐出句这样的话来。
“要不你先考虑考虑我?”
对面的韩忠羽抿了口果汁,余光瞥了瞥前方,一脸神在在。
“噗.......”
马振桓一口咖啡全都喷了出来,脸上却多了几分笑模样。
这世间有一个叫“青梅竹马”的词汇用来形容从小一同长大的男孩女孩再合适不过,温柔又浪漫。
马振桓和韩忠羽就是顶着这样的词汇一同生长起来的。韩忠羽的亲娘和马家爸妈是同事,马振桓小时候没少在韩忠羽家混饭吃,两人的革命情谊也就是从那时结成的。
要说韩忠羽其人,人美歌甜,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晴水灵灵的,看起来软萌又无辜。然而相由心生什么的,往往都是骗人的。韩忠羽软软甜甜的外表下有一颗比马振桓还要躁动的心。
因而通常电视剧或小说里讲的青梅竹马相互爱慕或一方爱一方爱的惊天地泣鬼神在两人这里,不存在的。 马振桓和韩忠羽之间不是什么你侬我侬的好哥哥俏妹妹,好哥们大兄弟才是最正确的打开方式。
“注意影响!”韩忠羽眯了眯眼“你家小朋友正往这里看呢!”

不远处,易恩身着长袖T恤戴着棒球帽,瞧见韩忠羽朝他看来,如果可能恨不得把脸埋进杯子里。
早饭的时候马振桓就告诉他说自己今天下午要出去见朋友。易恩没多问,心里却直犯嘀咕。按理说,自己同马振桓该是再普通不过的叔侄关系。马振桓见谁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可易恩就是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揣了一只小老鼠,小老鼠在他心里跳来跳去,叫他止不住的想问个究竟。
但俗话讲,说得好不如做得好。与其问倒不如跟踪来得快!于是易恩在临近三十度的高温里穿上长袖戴上棒球棒捂着大口罩一路尾随马振桓到了咖啡店。
这一跟踪不要紧,就看到马振桓和一个女孩子见了面,全程有说有笑。最重要的是,这个女孩子还很漂亮!
一瞬间,突如其来的难过铺天盖地的向他砸来。在易恩有限的人生经验里,他无法正确定义这种难过究竟是为了什么。小时候考不了双百分会难过、看动画片里的小白虎和妈妈被迫分离会难过、毕业了与好朋友好同学分离会难过……生活中有不少叫易恩难过的事,可这一次的难过却和每一次都不同。
易恩不是一个早熟的孩子,甚至与同龄的早就“什么都懂”的男生比起来还带着那么一点纯真。十六年里,他没喜欢过任何一个女孩子或是男孩子。其实他也并非什么都不懂,每每他看到同班的男生或女生手牵手一起走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总会闪过马振桓的一双眼睛。
自那个暑假与马振桓分别后,他们再也没见过面,只是偶尔的会在电话里聊东聊西。而这样的电话也随两人日益繁重的功课越来越少。当时年纪尚小的易恩就暗暗的想,早晚有一天他要和马振桓天天都能见面。这种想法看似特别的莫名其妙,只是一个短短的暑假而已,易恩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要那么固执那么热烈的期盼着同马振桓早日见面。
就像现在,易恩同样不明白这种叫他内心酸涩肿胀的难过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约了朋友看电影,先走了。 马振桓同志,你自己好好想想,顺便安慰安慰你家小朋友,我猜他应该是误会咱们两个了。”
忠羽甜甜一笑,不怕事儿大的对着马振桓做了个wink。
马振桓手一抖,杯子差点落到地上。

“在这里做什么呢?”
马振桓端了杯果汁,坐到易恩面前。
“什么也没做...刷微博看到有人推荐这家的咖啡好喝。”
易恩小声嘀咕。
马振桓就只是笑,也不拆穿易恩,只是把果汁朝着易恩推了推。天知道易恩最喜欢的就是味道清爽甜美的果汁,咖啡什么的,在易恩的概念里是不存在的。
易恩抬头看了看果汁,没喝,反而埋头灌了一大口的咖啡。
“刚才那个女生,是我朋友,她有男友的。”
易恩猛然抬头,眼睛里的喜悦来不及收就都落入了马振桓眼中。
“我没有女朋友,这个阶段谈恋爱,挺无趣的。”
“就是,谈什么恋爱,多没意思。”
易恩依旧小声嘀咕,可眼角眉梢都闪烁着熠熠的神采。

咖啡店里又来了新的客人,挂在门前的风铃叮铃叮铃的响。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钢琴曲正被温柔的敲响。

喜欢是什么?
喜欢是心动,是占有,是欲望。
那爱呢?
是清晨落入房间的阳光,是黄昏袅袅的炊烟,是雪天的一壶热酒,是夏日里凝结在饮料瓶外部上的水珠...是执着,是勇敢,是信仰,是动力,是欲语又塞的时候。
喜欢一个人会有欲望,而爱一个人却可以让这些欲望压制在内心深处。
易恩年纪尚小,所以马振桓并不着急,他会等着他慢慢长大。

窗外浮云悠悠,知了藏在繁密的枝叶里没完没了的叫个不停。
夏日似乎已经过了大半,可真正的盛夏才刚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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